在文学的广阔天地中,高雅与通俗的界限似乎总是那么分明,却又在不经意间交织融合。弗里德里克·詹明信曾对现代派文学作品与同时期的流行小说进行过深刻比较,前者肩负着现代个体精神教化的重任,追求风格化的审美,却逐渐失去了对社会问题的敏锐捕捉;后者则如同社会问题的雷达或晴雨表,灵敏回应却往往流于表面,成为粉饰太平的虚假解决方案。然而,尼古拉斯·达利的研究修正了这一观点,他指出高雅与通俗文学其实相互渗透,彼此影响。

高雅文学或先锋文学往往依赖于新奇的写作技巧,而这些技巧有时恰恰源自畅销书作者的创新。经典作家也并非远离时髦杂志,他们同样为这些刊物撰写稿件。而那些撰写冒险或恋爱故事的写手,其学历身份往往超越了许多以生活经验见长的经典作家。这样的现实告诉我们,严肃与通俗文学之间的高下之分或井水不犯河水,不过是一种神话。文学的真正魅力,在于其文本的丰富性、歧义性和不确定性。
基于这样的认识,我成为了一名“杂食读者”。我不仅在严肃文学中寻找深度,也在网络小说中探寻乐趣;我不仅阅读所谓名著,还绞尽脑汁撰写论文;我不仅熟悉男频小说,也潜心钻研女频类型。这种刻意的接触与观察,让我对文本的解读变得更加谨慎与多元。
我深知,与其基于个人志趣轻易下判断,不如将文本置于不同语境中仔细衡量,为解读开辟更多途径,也为读者和作者创造更大的对话空间。这种跨界的阅读体验,让我更加深刻地理解了文学的越界与融合。
接下来,我将通过分析李蔷薇的《意识制造者》、孔亚雷的《复活》和陈楸帆的《偶像之死》这三部短篇,来探讨不同文类/文体之间的互相渗透现象。
这三部作品虽可归类为科幻小说,却都试图探讨科技进展所触发的问题。它们的写作手法重氛围轻故事,更接近以期刊发表为平台的纯文学。这种跨界的尝试,为写作的越界和融合提供了新的经验。
《意识制造者》的主人公林逸,是一位中年女性科学家方博的妻子。他们的孩子因自闭症自杀,方博因此致力于研究“造人”技术。这部小说并非硬科幻,却通过女性视角深刻反思了现代科技对“意识”的操控。
小说中,林逸对方博(及其所代表的工具理性)的怀疑和抵触,成为贯穿全文的情感线索。她认为,男性中心的科技话语和机制永远无法理解女性、弱者以及稳定生活的庸常。这种反思,与女性主义科技研究产生了共鸣。
然而,小说在人物塑造上也存在争议。科学家为何只能是男性?女性为何被简化成“人类的母体”?“稳定生活的庸常”为何要用消费品来定位?这些问题,引发了我们对性别本质主义的思考。
《意识制造者》对“造人”技术的探讨,让我不禁想起了后人类主义这一热门话题。后人类主义不仅关注科幻小说中的肌体强化、意识上传、人机共存等未来场景,更重视对现代西方人文主义的反思和摒弃。
人文主义的“人”,往往以欧美中心的、资产阶级的异性恋男性为基准。这种特定种族、阶级、性别的“人”之崛起,以对种种她/它者的排斥和压制为前提。后人类主义则意味着打破这种“人”的形象,而不是简单地用最新的科技手段去强化、固化甚至永久化。
李蔷薇的小说,虽然冷嘲热讽了超人类主义,但从后人类主义的视角解读,却别有一番趣味。它让我们思考,小说中的林逸和叙述者,是否也成为了后人类主义解读的批评靶子?作者对林逸的塑造,是否也隐含了某种冷嘲热讽?

这种跨界的阅读与思考,让我更加深刻地理解了文学的越界与融合。它不仅是一种写作技巧的尝试,更是一种对文学本质和人类社会的深刻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