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冬日的清冷寂寞中,我驾车从湖西天长出发,一路驶向湖东高邮。那日的天空格外高远,车子很快便驶出了县城,踏上了乡村道路。没过多久,我便完全沉浸在了高邮湖区低洼水荡中的土路上。四周河汊交错,大片的芦苇高过人头,一丛丛如同箭矢般挺立。这不禁让我想起了汪曾祺在《受戒》结尾的描述:“紫灰色的芦穗,发着银光,软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丝线。”

对于高邮,这已不是我的首次造访。每次前来,我总喜欢在街上漫步,大运河边驻足,或是文游台汪曾祺纪念馆的石阶上小坐。我从未想过要去打扰任何人,因为在我看来,那只会让自己也感到拘束和疲惫。其实,我对湖东的汪曾祺,也是有一个逐步认识的过程。
从最初学习汪曾祺的小说创作法,到后来迷恋上他的人格和风采,再到写出《忆•读汪曾祺》这本书,我深知自己并未真正读懂汪曾祺。但我的确走了捷径,从抄写他的《晚饭花集》,到在鲁迅文学院结识他,一切似乎都那么自然,那么顺利。
汪曾祺对我和另一位青年总是客客气气,他曾说过:“你们两个人身上没有什么俗气。”这是对我们最高的评价。我也曾给他两篇小说,希望他能写几句话,以提升自己的地位,但并未如愿。提起这件事,是因为我刚听说了一个关于汪曾祺和文学青年的故事。
据说,有个文学青年在某个场合认识了汪曾祺,不久便到汪宅拜访。这个青年痴迷得有点癫狂,为了能每日聆听教诲,他竟然住到了汪宅。汪宅不大,他心甘情愿睡地下室,一住就是多日。每天大早,他就举着一把牙刷上楼敲门。有一次,他还带来了儿子,汪曾祺还带着孩子上街去买了一只小乌龟。
然而,这个青年实在是没有才华,他的作品写得实在不行。每次他带来稿子,都要叫汪曾祺看。汪曾祺拿着他的稿子,回头见他不在,就小声说:“图穷匕首现。”最终,汪曾祺用一种很“文学”的方式下了逐客令。一天大早,青年又举着牙刷上楼敲门,汪曾祺打开门,堵在门口,说出了三条:一、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很忙;二、你不允许在外面说我是你的恩师,我没有你这个学生;三、你今后也不要再寄稿子来给我看。场面一定很尴尬,但我听到这个故事时,却感到了一种惊悚,也出了一身冷汗。
15年过去了,今天回忆起那时到汪曾祺家的那些快乐时光,我更加庆幸自己的无知和年少时的无畏。汪曾祺是不随和的,我们多数时候都误读了这位老人。以为他做做菜、画画画、喝喝酒就好说话了,其实他是不随意附和别人的,他不会敷衍和应付。
这从他的文学观就能看出。他在1986年为《自选集》写的自序中说:“我是相信创作是有内部规律的。我们的评论界过去很不重视创作的内部规律,创作被看着是单纯的社会现象,其结果是导致创作缺乏个性。”其实,这个观点不仅仅是他六十岁后的认识,他二十七岁在上海写的《短篇小说的本质》中,就庄严地宣布了“要在一样浩如烟海的短篇小说之中,为自己的篇什觅一个位置”。之后他的一生,都在追求“创作的个性”。
不久前,扬州的杜海公布了汪曾祺一篇极短的逸文《说“怪”》,此篇也是他读了杜海给他看的习作之后写的读后感。他在文中希望家乡的文学青年,“要充分表现个性,别出心裁”,“能够继承扬州八怪的传统,尽量和别人不一样”。

汪曾祺是对故乡最充满深情的一位作家,他笔下的作品大部分是描写故乡的。然而,有一个现象学界一直没有注意过:汪曾祺十九岁离乡,直到六十一岁才第一次回乡。他为什么四十多年不回故乡?是千山万水、旅途阻隔?还是没时间、没旅费?都不像。而他却通过笔下的文字,一次次抵达(回到)故乡。故乡的风物、人情、吃食以及街衢巷里、三教九流,都在他的笔下得以复活。陆长庚、王二、小英子、明子……这些名字的背后,都是有一个真实的高邮人存在的。或许他们已经故去,但他们是真实存在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