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靖远县若笠乡,地名海都塬;而姥姥家所在的会宁县新庄镇,则唤作西海道家塬。两处地名皆含“海”字,仿佛亿万年前沧海桑田的余韵,诉说着两塬并驾齐驱、浩浩莽莽的壮阔历史。两塬人民隔沟相望,世代联姻,同文同根,共同编织着这片土地上的文明篇章。

会宁县新庄镇的文化学者武志元先生,以笔为舟,以文化为帆,推动建设了博士文化园,并编纂了《山背后图志》。这部以诗文、摄影和书法为载体,深挖耕读文化底蕴的著作,如同一部厚重的乡土文明史诗,铺展在我的眼前。
翻开《山背后图志》,新庄塬的每一寸土地都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360万年前的猛犸象化石,在武家沟沙河畔沉睡,它们不仅是地质的见证,更是生命与时间对话的印记。窠粒台遗址的残陶碎片,静默地诠释着“泥土成罐即文明”的真谛,让人不禁感叹先民们的智慧与创造力。
行走在新庄塬,那些以卫、所、寨、堡、墩、台命名的地方,残垣间仿佛还回荡着戍边将士的箭镞与家书。母亲常说,幼时随外爷犁地,锄头常翻出箭镞陶片,老人总是感叹:“脚下三尺有祖宗”。这不仅仅是对过去的怀念,更是对文明根脉的本能敬畏。新庄塬的第一章,便写满了“敬天法祖”的生存哲学。
新庄塬最震撼之处,在于它将“耕读传家”四字,化作漫山遍野的星火。名震神州的会宁教育纪录片《脊梁》在此拍摄,8个村、1.2万人的乡镇,竟走出了76名博士、265名硕士、19名清北生,教育的传奇构成了这部书最璀璨的章节。
功勋校长李兰图、功勋教师李克靖在漏雨的校舍里点亮的煤油灯,与道塬博士文化园的洗砚池水遥相辉映,照亮了寒门学子夜读的道路。春节社火的鼓点中跳动着乡土之魂,秦腔戏文里传唱着忠孝节义。读至《图志》中“青竹赠书”一节,我泪流满面,那次活动我也参与其中,亲见八十岁舅爷颤巍巍为村童讲解《我家有三双袜子》,那一刻,我真正懂得了何为文脉绵绵。
《图志》中最温暖的段落,是武志元先生以镜头与笔墨定格的血脉记忆。望河亭的木刻黄河浪,映照着母亲少女时在沙河边浣衣的身影;归去来兮亭的晨雾中,藏着表兄放弃都市高薪、返乡执教的选择。书法碑廊将笔墨精神刻入石骨,“乡愁征文”集里游子的泪痕,与姥姥家庭院那棵刻满我们童年身高的桑葚树,在时光中悄然重叠。
那年陪母亲归省,见她跪在外祖母坟前轻语:“娘,我把您教的山歌,又教给了孙女。”夕阳将新庄塬武家沟的大沟大壑染成金色,那一刻,我明白了这部大书从未尘封,它始终在血脉中续写。母亲口中的“古今”故事,是我人生最初的启蒙课本;76名博士、265名硕士、19名清北学子的群星图谱,化作我仰望的精神图腾。
合上《山背后图志》,掌心仍留有黄土的余温。新庄塬人用这部著作证明:乡土不是落后的标签,而是文明的根系;乡愁不是怀旧的叹息,而是向善的力量。这让我深思:当我们追逐远方时,是否也该如新庄塬人一般,让故乡成为精神的路标?
我愿学新庄塬的黄土,默守文明根基,滋养斯文到永远,做乡愁的守护者;我愿作武家沟沙河的春水,穿千嶂不改东向,以文化人润教育,做文化的弄潮儿;我愿作大沟镇学窑、老君坡进士园、新庄镇博士园的松柏,以风霜铸就年轮,以年轮记录春秋,做教育的燃灯人。

从今往后,我当以耕读之姿续写长卷:用母亲传授的乡音诵读经典,令高山流水的古老智慧在现代语境中重生;在黄河边的书案上供奉一抔道塬黄土,研成墨,注黄河水,写陇中的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