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翻开《我弥留之际》,是被封面那句“本德伦一家的送葬之旅”勾住了。送葬?旅行?这俩词儿搁一块儿,像把冰碴子塞进热咖啡里,搅得人心头一颤。我原以为会是场悲悲戚戚的葬礼,结果读着读着,竟笑出了声——这哪是送葬啊,分明是场荒诞的公路喜剧,只不过主角们扛的不是行李,是棺材。
最让我忘不了的,是达尔那双眼睛。他总像站在人群外,冷眼看着弟弟妹妹们为了运棺材闹得鸡飞狗跳。大哥卡什锯棺材时被砸了腿,硬是咬着牙不喊疼;二姐杜威·德尔挺着大肚子,满脑子想着打胎药;小儿子瓦尔曼举着火把,差点把自家谷仓烧了……达尔却只是蹲在角落,嘴里念叨着“火在烧,水在流”。我合上书想,这家人是不是都疯了?可再一琢磨,谁的生活又不是这样呢?谁没在某个瞬间,觉得周围人都在发疯,只有自己清醒?

福克纳写死亡,偏不写眼泪。他让本德伦一家推着棺材翻山越岭,路上遇到洪水、火灾、甚至还有偷看尸体的路人。最绝的是,母亲艾迪的遗愿是“要葬在杰弗逊镇”,可这镇子离他们家足有四十英里。我起初想,这老太太是不是太任性了?可读到后面才明白,她是在用这种方式,逼着一家人直面彼此的裂痕——大哥的固执、二姐的隐忍、小儿子的小聪明……这些平时被生活掩盖的毛病,全在运棺材的路上暴露无遗。
最让我揪心的,是达尔被送进精神病院那一段。他明明是最清醒的那个,却因为“不正常”被关了起来。我翻到那页时,窗外正下着雨,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和书里达尔的独白混在一起:“他们在挖坑,在埋棺材,可埋的是谁呢?”我突然觉得,福克纳是不是在暗示:我们每个人都在“埋”着什么?埋过去的遗憾、埋现在的痛苦、埋未来的恐惧……而达尔,不过是那个不肯配合“埋”的人。
合上书那晚,我做了个怪梦。梦见自己跟着本德伦一家走在泥泞的路上,棺材里传出轻微的敲击声。我凑近听,竟听见母亲艾迪在笑:“你们以为埋了我,就能摆脱我?”我猛地惊醒,发现枕头湿了一片——不是眼泪,是汗。原来福克纳的“弥留”,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生活的放大镜。他把人性的脆弱、固执、自私,全塞进一辆破马车里,让它们在颠簸中现出原形。
现在每次路过殡仪馆,我都会想起本德伦一家。那些穿着黑衣服的人,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表面在送别,心里却在算计?或者,是不是也在偷偷希望,这场葬礼能成为生活的转折点?福克纳没给答案,但他让我明白:死亡从来不是终点,它只是面镜子,照出我们活着时的模样。而所谓的“弥留之际”,不过是生活本身——喧哗、骚动,又带着点荒诞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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