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整理祖父书房时,翻到一本泛黄的《说文解字》。书页边缘卷着毛边,像老人干裂的手掌。我蹲在地板上,就着从百叶窗漏进来的光,突然看见"家"字——宝盖头下蜷着只小猪。祖父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从前人养猪才成家,你看这个字多实在。"
那天我抱着书在窗边坐了很久。阳光把"安"字晒得发烫,女字旁像母亲织毛衣时垂落的发丝,"宀"像屋檐下摇晃的灯笼。突然想起小时候学写"雨"字,老师总说横钩要像屋檐滴水。现在想来,我们的祖先造字时,大概正望着檐角坠落的雨珠发呆。

最让我着迷的是那些会"变脸"的字。在西安碑林,我见过颜真卿的"国"字,外框方正如城墙,里面"玉"字笔画舒展,像透过城门望见的终南山。可到了怀素的草书里,"国"字突然变得张牙舞爪,仿佛狂风中摇晃的旌旗。同一个字在不同人笔下,竟能活出截然不同的模样。
有次在敦煌研究院看复原的《金刚经》,讲解员说卷首的"如"字用了三种写法。我凑近细看,女字旁的弧度像飞天飘带的褶皱,口字旁的转折又似沙丘的棱线。突然明白为什么古人说"书画同源",这些笔画里藏着整个河西走廊的风沙与月光。
最难忘是教女儿认字的夜晚。她攥着铅笔在田字格里描"春"字,突然抬头问:"为什么上面是三横?"我指着窗外说:"你看柳树抽芽时,是不是像三根小辫子?"她眼睛亮起来,又在"日"字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那一刻突然觉得,我们和三千年前的仓颉,其实在看着同一片天空。

前些天在旧书摊淘到本民国识字课本,泛黄的纸页上印着"灯"字。配图是盏煤油灯,玻璃罩里跳动的火苗,和"火"字旁的最后一笔遥相呼应。翻到背面,有行小字:"此字教孩童时,须燃烛相对。"原来我们的祖先早就懂得,有些道理要借着光才能说清。
现在每次写"爱"字,还是会想起外婆纳的鞋垫。她总把"爱"字绣在脚心位置,说这样走路踏实。繁体的"愛"中间有颗心,简体虽然少了笔画,却多了份直白。就像黄河改道千年,终究还是朝着大海的方向奔流。
合上那本《说文解字》时,窗外的玉兰正在落花。花瓣飘进"华"字的草稿里,我突然看清这个字的秘密——上面那笔像花枝,下面两竖是支撑的树干,中间十字交叉处,不正站着赏花的人吗?原来我们的文字,早把天地万物都装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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