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这位文学巨匠,曾在《〈职业〉自赏》中坦露心声:“常有人询问我,最满意的作品是哪几篇?这确实难以回答。只能说,大部分作品我都颇为满意。若问哪一篇最得我心,或许会出乎众人意料,非《受戒》或《大淖记事》莫属,而是《职业》。”然而,当我们深入探讨汪曾祺前后期文学风格的演变时,《异秉》或许比《职业》更能揭示其创作脉络。

相较于《职业》的精炼短小,《异秉》在篇幅、结构、语言及风格上均展现出更为显著的变化,它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汪曾祺从20世纪40年代至80年代的文学探索之路。汪曾祺在1989年的访谈中曾言:“我重拾了四十年代所追求的创作道路,八十年代的创作与四十年代紧密相连。”这种“衔接”的精髓,在于对四十年代作品的改写与重塑。
《复仇》、《鸡鸭名家》、《职业》等作品,在前后两版中均留下了大量异文,但主体结构依旧稳固。《受戒》的前半部分,更是源自《庙与僧》的灵感。而《异秉》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不仅与《鸡鸭名家》、《受戒》一样,描绘了汪曾祺最熟悉、最怀念的高邮生活,更在前后版本的风格变化上,堪称汪曾祺“衔接”四十年代作品的典范。
从1941年到1980年,汪曾祺三次执笔《异秉》。首次以《灯下》为题,那时的他还是西南联大中文系二年级的学生;第二次发表于1948年,标题定为《异秉》;第三次则是在1980年,汪曾祺重拾小说之笔,首篇作品并非轰动文坛的《受戒》,也非荣获全国短篇小说奖的《大淖记事》,而是对旧作的重新诠释——《异秉》。
汪曾祺的文学之路,深受沈从文的影响。1937年,因日军侵占江南,汪曾祺在家闲居,身边的新文学书籍寥寥无几,外国的仅有屠格涅夫的《猎人日记》,中国的则是一本盗印的《沈从文小说选》。“两年间,我反复研读这两本书,一方面因无其他好书可读,另一方面也因这两本书与我的气质相契合。它们甚至塑造了我对文学、对小说的理解。”汪曾祺曾坦言,他中学时并未立志于文学,但报考西南联大中国文学系,却与读了《沈从文小说选》密不可分。
在西南联大期间,汪曾祺受教于沈从文,选修了“中国小说史”、“创作实习”及“各体文习作”三门课程。沈从文不仅担任了全校通选课“大一国文”的部分讲授,更以其独特的上课方式,深深影响了汪曾祺。沈从文讲课毫无系统,无课本、无讲义,却每周让学生写一篇习作,并在次周课上针对习作进行点评。这种教学方式,让汪曾祺受益匪浅。
沈从文将《我们的小庭院有什么》、《记一间屋子的空气》等题目习作称为“车零件”,强调“先得学会车零件,然后才能学组装”。他认为,“零件”车得少了,基本功不够,写的东西就不耐读、不吸引人。这种创作理念,汪曾祺深表赞同。

汪曾祺早期的作品,大多是“车零件”,不追求鸿篇巨制,甚至不是完整的故事。这其实也是鲁迅所说的“宁可将可作小说的材料缩成Sketch(速写),决不将Sketch材料拉成小说”。汪曾祺的创作实践,正是对沈从文“车零件”理论的生动诠释,也是他叙事风格传承与嬗变的重要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