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书脊时,凉意顺着指缝爬上来,像二年级教室后排那扇总关不严的窗户。雨丝斜斜地拍在玻璃上,把台灯的光晕揉成模糊的毛边,我突然想起米小圈日记本里歪歪扭扭的字迹——那些被橡皮擦破的拼音,那些用圆珠笔涂掉的错别字,此刻都变成雨滴砸在记忆的铁皮屋顶上。
记得第一次翻开那本《米小圈上学记》是在小学门口的书店。二年级的课桌抽屉里总塞着各种小玩意儿,橡皮屑、折成方块的草稿纸,还有偷偷传阅的课外书。米小圈的日记像面镜子,照出我们藏在课桌下的秘密:把“今天老师批评我了”写成“今天老师骂我了”,又在旁边用铅笔轻轻补个“不”,结果被值日生当成涂鸦记了黑名单;把“妈妈做的红烧肉”写成“妈妈做的红绕肉”,被同桌笑到趴在桌上捶桌子,结果老师真的在作文课上念了这段。
那时候的快乐多简单啊。米小圈写“我考了倒数第二,因为姜小牙考了倒数第一”,全班哄笑时,我偷偷把这句话抄在数学作业本的背面。现在想来,那时的我们连“倒数”的概念都模糊,只觉得“比别人少”是件值得炫耀的事——就像课间操时故意把红领巾系歪,像把自动铅笔拆成零件再拼回去,像在橡皮上刻“米小圈”三个字,结果被老师没收时还觉得挺光荣。
书页翻到“铁头转学了”那篇,雨声突然变得很轻。铁头是米小圈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起偷吃辣条被值周生抓,一起在操场角落挖“宝藏”,一起把“三八线”画得歪歪扭扭。当米小圈在日记里写“铁头走了,我的座位空了一半”时,我忽然想起二年级下学期,同桌小雨转学那天,我在她课本里夹了张画着太阳的纸条,结果她走后我才发现,那张纸条被风吹到了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
现在的孩子还会为“转学”难过吗?他们有微信,有视频通话,有随时能发消息的电子手表。可米小圈们没有。他们的难过是具体的:是课间操时找不到一起跳皮筋的人,是借橡皮时发现旁边座位空着,是放学时站在校门口等半天,才想起今天要自己走回家。这种难过像块化不开的糖,含在嘴里久了,连舌尖都泛着苦。
书里最让我发笑的是“我的理想”那篇。米小圈说“我要当画家,因为画家可以不用写作业”,结果被老师批评“理想太不伟大”。现在的孩子大概不敢这么写了——他们会被要求写“科学家”“医生”“宇航员”,会被家长买成套的《理想启蒙书》,会被老师用红笔圈出“不切实际”的句子。可米小圈的“画家”多真实啊,就像我们小时候说“我要开小卖部,因为可以随便吃零食”,说“我要当公交车司机,因为可以每天看风景”,说“我要当捡垃圾的,因为可以找到很多宝贝”。
雨越下越大,打在空调外机上叮咚作响。我翻到最后一页,米小圈在日记里写:“今天老师让我们写‘最难忘的事’,我写了‘铁头转学’。老师给我打了优,还在全班念了。可是念完以后,铁头的座位还是空的。”读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二年级的某个下午,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粉笔灰在光柱里飘啊飘,小雨的橡皮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递给她,她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小雨去了南方上大学,铁头据说去了国际学校,米小圈的日记本大概也被收在某个抽屉里,和旧课本、贴纸、玻璃弹珠放在一起。我们学会了写规范的作文,学会了用“首先”“其次”造句,学会了把“难过”写成“悲伤”,把“开心”写成“喜悦”。可有时候,我还是会想念那个把“红绕肉”写成“红烧肉”的自己,想念那个因为同桌转学而偷偷哭鼻子的自己,想念那个觉得“当画家可以不用写作业”的自己。
窗外的雨停了。我合上书,发现书页边缘有道淡淡的折痕——大概是二年级的我翻得太急,把纸折出了印子。现在的我早已不会这样用力翻书,可那道折痕却像道疤,提醒我有些东西,一旦翻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比如米小圈的二年级。
比如我们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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