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蝉鸣声穿透夏日的空气,北京的夏天便在舌尖上悄然绽放。老北京麻酱凉面,热辣滚烫的重庆火锅,还有那一碗碗沁人心脾的绿豆汤,不仅是消暑的佳肴,更是成长路上难以忘怀的温馨记忆。

于我而言,北京的夏天,就藏在一碗筋道的麻酱凉面里。那是这座城市独有的夏日味道,一份独属于老北京的夏日限定记忆。正宗的麻酱凉面,秘诀在于那独特的二八酱——八成花生酱与二成芝麻酱的完美融合,口感顺滑,远胜纯芝麻酱。
夏日炎炎,我和爸爸常带着洗净的罐头瓶,前往北新桥三条的粮店打二八酱。还未走近,那股浓郁的香气便扑鼻而来。排队时,盛酱的阿姨与顾客们唠着家常,手中的长勺却从未停歇。她熟练地抄起长勺,45°侧着伸进酱缸蘸酱,再翻手兜起,手腕一抖,棕黄色的酱如绸缎般细细流下,精准落入瓶中,一滴不漏。随后,盖盖、称重、贴签,一气呵成。这二八酱,正是凉面的灵魂所在。
奶奶做凉面,总是那么讲究。清晨,她便去胡同口的切面铺排队,专挑那刚切出来的手擀面。老师傅常说:“夏吃面要吃新,面香才压得住暑气。”面条下锅时,要敞着锅盖煮,滚三次水添两次凉水,捞出来立刻过两遍凉水。挑起时,面条根根分明,抖起来还带着透亮的水光。
配菜也是一门学问。黄瓜要选顶花带刺的本地旱黄瓜,擦成细丝时能闻到清冽的瓜香;心里美萝卜要切得薄如蝉翼,红白相间美得像花;再卧上两个流心的溏心蛋,用凉白开泡着才不会烫老。拌凉面的时刻最让人期待。奶奶先舀两勺二八酱,用温水澥成酸奶般的稠度,滴几滴现炸的花椒油,瞬间激出芝麻与花生的焦香。面条从水中捞起沥干,码上三色菜丝,溏心蛋对半切开,淋酱时要绕着圈浇。筷子挑起面条拌匀的瞬间,麻酱裹住每根面的纹路,黄瓜的清爽、萝卜的微脆、蛋黄的绵密,混着面条的麦香在舌尖化开。
我总爱蹲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吃凉面,风一吹,槐花落进碗里,奶奶笑着说:“这是老天爷给加的料。”麻酱香里便又多了层清甜。吃凉面时最好配上一碗酸梅汤,酸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刚好中和麻酱的厚重,凉意瞬间传遍全身,暑热带来的烦躁也随之烟消云散。
筷子刚拨开油碟表面的香油膜,蒜泥的辛香就裹着红汤的热气漫上来。重庆观音桥的火锅店,开着窗,江风穿堂而过,把悬着的红灯笼吹得轻晃。油花在铜锅里翻滚,映得满桌人影都红彤彤的。
表叔夹起毛肚往沸汤里送,“七上八下”喊得像川江号子,尾音被风卷着飘出去,惊得窗台上的三角梅落了两瓣花下来。“莫看这汤红得吓人,消暑得很!”服务员大姐端来冰粉,红糖浆在碗里转着圈,“重庆的辣是往外冒汗的,汗一出,暑气就跟着跑咯。”
铜锅九宫格里,牛油泡咕嘟咕嘟炸开,我掐着秒表涮毛肚,“七上”时带着胭脂色的嫩,“八下”刚好卷成小卷,往香油碟里一滚,蒜泥裹着毛刺,咬下去脆得能听见响儿。辣意刚爬上舌尖,额头就沁出细汗,江风一吹,竟比吹空调还舒爽。
婶婶递来老鹰茶,说:“你看这茶,解辣又解渴,跟咱重庆人一样,看着热辣,心里面透亮着呢。”邻桌,一位爷爷正把凉糕里的蜜枣往孙儿碗里拨。孙儿举着漏勺捞黄喉,红油溅在白T恤上,像朵小花开得热闹。“当年防空洞里吃火锅,就靠这口辣驱潮气。”爷爷指着墙上老照片,给孙儿讲述那段历史。
暮色漫过解放碑时,我们踩着石板路往江边走,红辣的火锅味蒸腾着纪念碑下的繁华。网红火锅店的霓虹灯光中,穿旗袍的姑娘举着火锅碗;老旧街巷的斑驳灰瓦中,镶嵌着一个个奶茶、文创、冷饮、小吃店铺。夏热在辣椒的作用下,将我的汗一点点生发、升腾出去,在这火热的生活中弥散开来。江风越来越凉,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回头望,火锅店的光在暮色里连成片,红汤的辣、冰粉的甜、老鹰茶的甘,混着江潮的湿气,在心中酿成夏天的味道。
傍晚的风刚卷走最后一丝暑气,姥姥就端着搪瓷碗进了堂屋。碗沿凝着细密的水珠,酸梅汤在里面轻晃。琥珀色的光漫过碗底沉着的几粒话梅,像把整个夏天的晚霞都盛了进来。
我总爱蹲在灶台边等这碗汤。姥姥的酸梅汤从不用现成的粉,青梅是开春就腌在玻璃罐里的,裹着冰糖在阴凉处待足三个月,等梅肉皱成深褐色,才取出来和陈皮、甘草一起煮。高压锅嘶嘶冒白气的时候,我就扒着门框数晾在院里的玉米,听墙根下的蛐蛐叫得越来越急。

等汤晾到温凉,姥姥会切半块用井水冰过的西瓜,连瓜带汁倒进汤里。咬一口脆瓜,再喝一口酸梅汤,酸甜混着井水的清冽,从舌尖凉到脚心。有年暑假我生了场小病,没胃口吃饭,姥姥的酸梅汤便成了我最好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