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书海中偶然邂逅了《厚积落叶听雨声》这本美学瑰宝，它不仅是美学大师朱光潜的首部经典作品精编，更是一次心灵的深度对话。书中精心收录了《谈美》、《谈修养》、《给青年的十二封信》等广为人知的篇章，同时也不乏《生命》、《慈慧殿三号》、《后门大街》等散文佳作，配以近60幅东西方艺术名作，全彩装帧，让人在视觉与思想的双重盛宴中，领略大师毕生的思想精华。
关于这本书的读后感络绎不绝，而今天，我们不妨一同走进那篇同名散文，探寻其中蕴含的独特美学意境。
曾在一本书中读到朱光潜先生的轶事：当学生想要打扫他庭院中的层层落叶时，他却温柔地阻止了，说道：“我很不容易才积到这么厚，可以听到雨声。”这番话，让人不禁思考，雨声何尝不是一种生命的乐章？
蒋捷在《虞美人·听雨》中，以“歌楼上”的少年、“客舟中”的中年、“僧庐下”的晚年，赋予了雨声不同的人生况味。而我们，虽未必有那份敏感雅致，却也能在雨声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宁静与遐想。铁皮屋顶下，雨如奔马；柏油路上，雨如爆米花；深谷亭榭间，雨如竖琴轻吟；荷花荡里的采莲船，雨则带着鲜活的花香。雨打芭蕉，更是被演绎成了家喻户晓的广东音乐名曲。
朱光潜先生作为房屋的主人，为了听雨，刻意将枯叶积存在地面，这背后定有深意。我曾亲自试验，沿着山间小道独行，不带伞，只为谛听那雨声与落叶的交响。时值秋深，穿晴雨两用夹克，发上颊间落下雨点，竟也有了“无边丝雨细如愁”的意境。
在旧金山海湾东部，秋林以色谱齐全而闻名。街上的落叶定期被清理，而在这里，旧的落叶在泥土中化为腐殖质，新的则按照风的意志安身。落叶的多寡，取决于树种与风力。猩红如血的冬青叶，坚韧不坠；枫树当红的时令已过，叶子纷纷离枝；而落叶最厚的，莫过于银杏树，前日风急，黄得无比纯正的叶子积了几寸。
落叶稀薄之处，雨声清脆短促；而走到黄叶高成床垫的银杏树下，雨大起来，雨点砸在叶堆上，发出沉着浑厚的声音。我设身处地地想象朱光潜先生，打开窗子，对雨凝神，厚积的落叶承接雨水，他该从雨声中品出生命的各种滋味，从暴雨的痛快到中雨的均衡，从小雨的隽永到毛毛雨的幽渺。
雨与年深日久的落叶，犹如纯情少女向沧桑长者的倾诉。由此记起李商隐的不朽之句：“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朱光潜先生此举，并非“按图索骥”，而是出自自身的价值判断。他与李商隐的“留得枯荷”，都启示了一种便捷而珍贵的“生活美学”——预先为“美”准备好播种、发芽、生长的“苗圃”。
在“接天莲叶无穷碧”的鼎盛状态时，便为它的残败预留一方好水，为自己置一个聆听的位子。而在第一场秋霜之前，你可会小心地保护满地的梧桐叶，让它们为即将奏鸣的雨——这美妙的天籁作为最初的铺垫？
想到这里，抬头时正对墙壁上的日历牌。我每天从它撕下一张纸片，它难道不是生命之树的“落叶”？这一意象至少蕴涵两个意思：第一，生老病死，乃是包括人与树在内的生物自然律，萎谢是不可变易的逻辑。而脱离人力控驭的“雨”，是“命运”的隐喻。我们要做的，是凭借日历的“落叶”，和“雨”合作，生产美妙的旋律。
第二，落叶愈厚，雨声越耐听。按此一说，老年具备欣赏雨声的潜质最多。我们且在落叶成山的林边，置一茶几，雨来时，缓咂清茶，倾听那雨声与岁月的交响，感受那份静谧与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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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稿丨祁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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