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突然有点发痒,像是被麦芒扎过的那种细密的疼。刚合上手机屏幕,那篇关于拾麦穗的文章还卡在视网膜上,字里行间的麦香混着八月的太阳味,从屏幕缝里渗出来,沾得满手都是。
九岁那年的夏天突然就活了。我蹲在收割后的麦茬地里,草帽檐压得低低的,只看得见脚边半截枯黄的麦秆。母亲编的竹篮晃在胳膊肘上,竹篾硌得生疼,可谁顾得上这些?小伙伴们的影子在麦垄间忽隐忽现,像群找食的麻雀,连呼吸都带着雀跃的急促。

“这儿!”小满突然压低声音喊。我扑过去时差点被麦茬绊倒,她正蹲在一株倒伏的麦秆前,手指捏着根干瘪的麦穗——穗头只有零星几粒麦子,瘪得像没吃饱饭的肚子。可我们还是兴奋得直搓手,把麦穗往裤兜里一塞,继续猫着腰往前蹭。那时的快乐多简单啊,连捡到半截带麦粒的穗子都能乐半天,全然忘了裤兜早被麦芒扎得发红。
脱粒机旁是最热闹的。机器轰隆隆吐着麦壳,地上散落着被震落的麦粒,金灿灿的,像撒了把星星。我们蹲在泥地里捡,指甲缝里嵌满黑土,手指被麦芒扎出小血点也不在乎。有次我捡得太急,指尖直接戳在脱粒机的铁皮上,烫得“嘶”了一声,却还是把那粒滚烫的麦子攥进了手心——那是能换光饼的“硬通货”啊。
光饼店的老板总在午后打盹。矮炉里的炭火烧得通红,他贴饼的动作快得像变魔术:饼坯蘸湿水,手腕一抖就贴在了炉壁上,火星子“呲”地溅起来,他连眼皮都不眨。我蹲在炉边看,鼻尖被烤得发烫,却舍不得走——等饼出炉的十分钟,比一节课还漫长。老板会根据麦粒的多少给我换饼,三粒换半个,五粒换整个,热乎乎的饼咬下去,“咔嚓”一声,面香混着麦香在嘴里炸开,连指缝里的黑土都显得可爱起来。
现在想来,那时的麦香其实是掺着土味的。母亲把麦粒掺进大米里蒸饭,米粒裹着麦粒,煮出来的饭黏糊糊的,可我们吃得狼吞虎咽,连碗底的锅巴都要刮干净。有次我偷偷把麦粒攒起来,想多换几个光饼,结果被母亲发现,她没骂我,只是叹了口气说:“麦子要留着种,明年才有新麦吃。”我当时不懂,只觉得她小气——现在才明白,那声叹息里藏着多少对土地的敬畏。

前年回老家,特意绕到城东那片曾经的麦地。高楼像巨人似的立着,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楼下发了会儿呆,突然想起小时候捡麦穗时,总爱把麦秆编成草帽戴在头上,觉得自己像电影里的解放军,威风得不行。现在想想,那时的“威风”多可笑啊——可那股子傻劲儿,怎么再也找不回来了呢?
晚上躺在床上,手机突然震动。是小满发来的消息:“看到那篇拾麦穗的文章了吗?”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她:“看到了,突然想起小时候被麦芒扎手。”她发了个笑脸过来:“我也是,现在摸到麦秆还觉得指尖发痒。”我放下手机,黑暗里,那股混合着土味、汗味和麦香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像老照片上的划痕,越模糊越想看清。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晕里飘着几粒灰尘。我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碰到——就像那些被高楼盖住的麦地,那些被时光冲散的童年,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夏天。原来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麦粒,是蹲在麦茬地里找穗子的那个自己,是裤兜里被麦芒扎得发红的皮肤,是光饼店老板贴饼时溅起的火星子,是母亲蒸饭时锅里冒出的热气……
可这些,现在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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