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屏幕上划拉时,突然被“垃圾堆变成菜园”这几个字戳了一下。皮肤上泛起细小的战栗,像小时候蹲在田埂边看蚂蚁搬家,膝盖压着刚冒头的野草,草尖的露水渗进棉布裤缝。
两畦菜地能有多大呢?大概就是我家客厅到阳台的距离。可作者说“每天早晚到那里走走”,我忽然想起外婆的菜园——那片后来被推土机碾平的泥地。她总在清晨五点打着手电去浇水,塑料桶磕在井沿上“咣当”响,震得窗台上的玻璃瓶都跟着抖。那时候我嫌她起得太早,现在才懂,有些快乐是必须赶在太阳晒化露水前去捡的。
“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句反诘,让我想起上周在阳台种薄荷。花盆是奶茶杯改的,土是从小区花坛偷的。每天早晚浇水时,其实是在看对面楼顶的鸽子。它们扑棱棱飞起来时,阳光会穿过翅膀的缝隙,在薄荷叶上投下细碎的金斑。先生说我种的薄荷总长不大,可他不知道,我早就不在乎叶子能不能泡水了。
清理出一吨砖头水泥块,这个数字让我喉咙发紧。去年搬家时,我在旧书柜底层翻出半袋水泥。那是二十年前父亲砌猪圈剩下的,灰扑扑的袋子上有他歪歪扭扭的字迹。现在猪圈早拆了,水泥却跟着我搬了三次家。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听见它在墙角簌簌掉灰,像在咳嗽。
作者说“俗世的纷扰于不知不觉中抛诸脑后”,这话说得轻巧。可谁不是一边在菜地里捉虫,一边想着明天要交的报表?我种薄荷时总走神,想着该给客户回邮件了,想着冰箱里还有没扔的剩菜,想着阳台栏杆该刷漆了。虫在叶子上爬,我在手机上打字,薄荷的清香和微信提示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真实。
“先生笑我种的菜总是不长”,这句让我想起母亲。她总在电话里说院子里的月季开得不好,可每次我回家,都能看见她蹲在花丛前,用棉签给每朵花授粉。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泥,可当她仰起脸笑时,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蜜。现在她不在了,院子里的月季反而开得肆无忌惮,像是要把积攒了半辈子的力气都使出来。

作者说“幸福是桃源中人”,可桃源从来不是现成的。得自己一锄头一锄头挖,把砖头水泥块垒成菜畦,把垃圾堆翻成沃土。我阳台上的薄荷死了三次,每次都是从根部重新发芽。现在它长得歪歪扭扭,叶子边缘还留着被虫咬过的洞,可每次浇水时,水珠顺着叶脉滚下来的样子,总让我想起母亲给月季浇水时的侧脸。
深夜读这些文字,忽然明白为什么人们总爱在废墟上种东西。那些破碎的瓷砖,那些废弃的水泥块,那些被生活碾过的边角料,当它们被重新排列组合,竟能长出嫩绿的芽。就像我们总在破碎的时刻里,拼凑出继续生活的理由。

可有些东西是种不出来的。比如父亲砌猪圈时哼的小调,比如母亲给月季授粉时手上的温度,比如那些被推土机碾平的夜晚,月光洒在荒地上的样子。这些种子早就埋在记忆里了,可它们只在特定的季节发芽——比如此刻,比如读到“垃圾堆变成菜园”的瞬间。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台上的薄荷在黑暗里轻轻摇晃,水珠从叶尖坠落,在塑料盆底敲出细小的回响。我忽然想起,明天该给客户回邮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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