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书页时,指尖还沾着点潮气。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调外机滴水的节奏和孙悟空敲黑风山山门的声响重叠在一起,叮咚、叮咚,敲得人心口发紧。
第十七回的雨下得可真凶啊。吴承恩写“雨过天连青壁润”,我倒觉得那雨是泼下来的。孙悟空在山涧里和熊罴怪对打,金箍棒搅得水花四溅,水珠子溅到石壁上,倒像是谁把天上的银河砸碎了。小时候看连环画总以为妖怪住的是阴森山洞,现在才明白,原来黑风山的妖洞是藏在云雾里的——云雾里飘着松针的清香,雨后的青苔泛着油亮的光,连妖怪都沾了几分仙气。
记得去年秋天去山里采风,在终南山脚下遇见片竹林。雨刚停,竹叶上的水珠顺着叶脉滚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啪嗒”一声。同行的人举着相机拍,我蹲在石头缝里看蚂蚁搬家。它们排着队往高处爬,触角碰来碰去的,像在商量什么大事。当时觉得这场景特别熟悉,今天重读“千崖竞秀”才反应过来——原来孙悟空腾云时俯瞰的山崖,和蚂蚁眼中的竹林,在某个维度上是相似的。

观音菩萨变作凌虚子的那段最妙。她穿着道袍提着丹瓶,发髻上别着根竹簪,走在山路上时衣袂被风吹得飘起来,倒比熊罴怪更像个山野精怪。我突然想起外婆信佛,家里供着观音像。小时候总偷拿供桌上的苹果吃,有次被逮个正着,外婆举着戒尺却舍不得打,只说“菩萨心肠软,见不得孩子哭”。现在想来,吴承恩写观音收服熊罴怪时,是不是也藏着这种“心软”?妖怪再凶恶,到底也是天地间一缕精魂,打杀了多可惜。
最扎心的是孙悟空找菩萨帮忙那段。他蹲在紫竹林外等,竹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菩萨问他“你师父可曾受苦”,他挠挠头说“那老和尚倒会念经,妖怪抓他去倒像是请去讲学的”。这话听着像调侃,可细想又心酸——取经路上九九八十一难,孙悟空早学会了把苦水往肚子里咽。就像我们小时候摔跤,第一反应是看周围有没有人,有人就哭,没人就自己爬起来拍拍土。
书里说黑风山的妖怪“会些小术”,可他们住的洞府却讲究得很。洞门口种着松柏,洞里摆着石桌石凳,连茶碗都是青瓷的。这让我想起前阵子看的新闻,说某地拆违建时发现个“最文艺违建”——屋主在屋顶种了满墙爬山虎,屋里挂着字画,违建通知书贴门上时,他还在煮茶。当时网友都在骂,可我现在突然有点理解——谁不想在乱糟糟的世界里给自己造个干净角落呢?妖怪如此,人亦如此。
读到“风来松卷翠屏张”时,我特意起身拉开窗帘。城市夜景在雨后泛着冷光,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像面巨大的镜子,把霓虹灯折射成模糊的光斑。没有松涛,但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声。突然想起大学时和室友夜谈,她说最想住在深山里,每天听风声入睡。我笑她矫情,现在却有点羡慕——我们被钢筋水泥困得太久,连“松卷翠屏”都要靠文字想象了。
熊罴怪最后被菩萨收作守山大神,这个结局让我发了会儿呆。他本来在黑风山当山大王当得好好的,非要偷唐僧的袈裟,结果把自由搭了进去。像不像我们?明明守着份安稳工作,偏要折腾着创业;明明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偏要作天作地。等撞得头破血流了才明白,原来“现世安稳”四个字,是拿多少遗憾换来的。
书里有个细节我反复看了三遍:孙悟空打败熊罴怪后,没急着救师父,而是先在洞里转了一圈。他看洞里的摆设,摸桌上的茶碗,甚至蹲下来看地上的爪印。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养猫,每次它闯祸回来,我都先不骂,蹲下来看它爪子上沾的草屑——有些东西,光靠打骂是看不懂的。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这次是细雨,落在空调外机上沙沙响。我摸了摸书页,纸有些发潮,像被谁的眼泪浸过。突然有点后悔——要是小时候读《西游记》时能多留点心,现在是不是就能少走些弯路?可转念又想,或许正是走了这些弯路,才读得懂书里的弯弯绕绕呢?
合上书时,发现书签还夹在“万壑争流”那页。墨迹被雨水洇开了些,倒像真有山泉从纸上流下来。我盯着那个“流”字看了好久,突然想起个问题:我们拼命追逐的,到底是袈裟,还是那件披着袈裟的自己?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972197909@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eng97.com/duhougan/22275.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