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还残留着书页的粗粝感,像是摸到了戏台柱子上剥落的漆。窗外的风突然卷进来,凉得人后颈一缩——这季节的夜风总这样,前半夜还带着点温吞,后半夜就冷得像谁把心肠都换了。
书里那个唱老生的角儿,最后一场戏是穿着带补丁的蟒袍上的台。我读到这儿时,手指在“补丁”两个字上顿了顿。小时候跟着爷爷去戏园子,见过后台挂着的戏服,金线绣的龙鳞在暗处都泛着光,哪有什么补丁?可那角儿偏就穿着这样的衣裳,在台上唱得满堂喝彩。唱完坐在后台,对着镜子拆头面,铜镜里映着张苍老的脸,眼角的褶子比戏服上的褶子还深。
爷爷说,戏台上的规矩,戏服破了要补,可不能换新的。补的时候得用同色的线,针脚要细,远看不能看出痕迹。我那时不懂,只觉得那些补丁像戏服上的疤,怪难看的。现在才明白,那些疤里藏着多少场戏,多少句唱词,多少个在后台捧着茶碗等上场的人。
书里的角儿也是这样。他守着戏台,守着那些老规矩,守着“角儿”两个字。可外头的世界变了,看戏的人少了,愿意学戏的年轻人更少。他教徒弟,一句一句地抠唱腔,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掰扯,徒弟却嫌累,说“现在谁还这么唱啊”。他气得拿戒尺打徒弟的手心,打完了又心疼,蹲在后台抽旱烟,烟圈在头顶绕啊绕,像极了戏台上的云雾。

我忽然想起爷爷。他退休前是剧团的琴师,拉得一手好京胡。小时候我常看他坐在窗前擦琴,琴筒上的蛇皮被摸得发亮,琴杆上的漆也掉了不少。他擦琴时总哼着《贵妃醉酒》的调子,哼着哼着就停了,望着窗外发呆。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戏台”。可那时我们住的是楼房,哪来的戏台?
后来我才知道,他看的戏台在心里。那戏台上有他拉过的每一场戏,有他配合过的每一个角儿,有他年轻时在台上翻跟头摔过的跟头。可那些都过去了。剧团散了,戏台拆了,老角儿们走的走,病的病,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那把京胡,守着那些老唱片,守着心里那个空荡荡的戏台。

书里的角儿最后是死在台上的。唱到“孤王酒醉桃花宫”时,突然就倒下了,手里的马鞭还举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不信这戏就这么散了。台下的人先是一静,接着就炸了锅,有人喊“角儿”,有人喊“医生”,可角儿已经听不见了。他穿着那件带补丁的蟒袍,躺在台上,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的,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读到这儿时,书页都被攥出了褶子。我想起爷爷最后一次拉京胡的样子。那天是他的八十大寿,家里人聚在一起吃饭,他突然说“我拉段《夜深沉》吧”。我们都没反对,反正他高兴就好。他坐在椅子上,调了调琴弦,然后就开始拉。琴声一开始还稳,后来就有些抖,像风中的蛛丝。拉到一半,他停了,说“手酸了,不拉了”。我们都说“不拉就不拉吧,吃饭要紧”。可我知道,他是拉不动了。那把京胡,那把他拉了一辈子的京胡,那天之后,就再也没响过。
爷爷走的那天,我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那把京胡。琴筒上的蛇皮已经裂了,琴杆上的漆也掉得差不多了,可他还是舍不得扔。我抱着京胡坐了很久,突然就哭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突然明白了,有些东西,守着守着就没了;有些人,等着等着就散了。就像书里的角儿,就像爷爷,就像那些老戏台,老规矩,老唱腔——它们都还在,可又都不在了。
风又卷进来,吹得书页哗哗响。我合上书,摸了摸封面上的“名优之死”四个字。那角儿死了,可他的戏还在唱;爷爷走了,可他的琴声还在耳边响。可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戏再好,没人看;琴再妙,没人听。守着有什么用?等着有什么用?
窗外的路灯亮了,黄澄澄的光洒在地上,像极了戏台上的光。可那光里没有角儿,没有琴师,没有看戏的人——只有我自己,坐在书桌前,对着一本书,发呆。

戏真的散了吗?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972197909@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eng97.com/duhougan/2230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