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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夜深读艾青,那片土地的泪痕还烫着

    台灯的光晕里,指尖刚翻过《艾青诗选》的某一页,突然觉得皮肤上泛起细密的凉——不是空调的冷,是那种被诗句里的风卷着,从三十年代的黄土高坡吹过来的凉。像有人站在远处,对着空旷的田野喊了句什么,声音撞在云上,碎成细雨,落进脖子里。

    艾青的诗,总让我想起老家的田埂。小时候跟着爷爷去地里,他扛着锄头走在前面,我踩着他的脚印走。春天的土是软的,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踝;秋天的土是硬的,锄头下去“当”一声,震得手麻。爷爷说,土是活的,你待它好,它就给你饭吃。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土是土,黑乎乎的一块,没什么特别。直到读到艾青那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突然就想起爷爷蹲在地头抽烟的样子——他盯着土的眼神,和艾青写诗时的眼神,大概是一样的。

    夜深读艾青,那片土地的泪痕还烫着
    图1: 夜深读艾青,那片土地的泪痕还烫着

    书里说,艾青的诗风“解放前深沉激越,建国后歌颂光明”。可我读着,总觉得他的诗里始终有团火。1933年的《大堰河——我的保姆》,他写“大堰河,是我的保姆。她的名字就是生她的村庄的名字”,写“我摸着新换上的草鞋,这双鞋,是太紧张了的生活给我的”,写“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这些句子没有华丽的词,可读着读着,喉咙就发紧——他不是在写诗,是在把心里的血往纸上抹。那时候的艾青,大概像块被火烤着的铁,热得发红,却还要咬着牙,把热往更深处压。

    后来读到《我爱这土地》,那句“假如我是一只鸟,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让我愣了好久。鸟的喉咙是嘶哑的,可它还是要唱。唱什么?唱“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唱“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唱“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那时候的艾青,大概已经不是块铁了,是块被敲碎的铁,碎片散在风里,每一片都在喊,每一片都在疼。可他还在唱,用嘶哑的喉咙唱,唱到眼泪流下来,唱到土地都跟着颤。

    建国后的诗,风格变了。书里说“歌颂人民,礼赞光明”,可我觉得,他的诗里还是藏着那团火。只是火被藏得更深了,像冬天里的炉子,外面盖着灰,里面烧得通红。比如《欢呼集》里的诗,他写“春天来了,龙华的桃花开了”,写“在东方的深黑的夜里,爆裂了无数的火的明星”。这些句子比以前的更亮,更暖,可读着读着,还是能感觉到那团火在下面烧——烧得温柔,烧得克制,可烧得比以前更久,更深。

    最让我触动的是他写“个人的痛苦与欢乐,必须融合在时代的痛苦与欢乐里”。这句话像把尺子,量出了我和他的距离。我总爱把情绪收在壳里,开心了笑两声,难过了躲起来哭。可艾青不是,他的情绪是摊开的,是铺在土地上的,是和时代的脉搏一起跳的。他的痛不是自己的痛,是土地的痛;他的乐不是自己的乐,是人民的乐。这种“融合”,我大概永远做不到——我太自私,太怕疼,太爱把自己缩在角落里。

    夜深读艾青,那片土地的泪痕还烫着
    图2: 夜深读艾青,那片土地的泪痕还烫着

    书里还提到他获法国艺术最高勋章的事。我查了下,是1985年。那时候他已经七十五岁了,写诗写了五十多年。五十多年啊,从战火里走出来,从黑暗里走出来,从痛苦里走出来,可他的诗里还是带着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像月亮一样的光,清冷,温柔,照在土地上,照在人心上。

    合上书的时候,窗外的雨刚好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书桌上,照在《艾青诗选》的封面上。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田埂上跑,跑着跑着,鞋带散了,蹲下来系的时候,发现脚边的土里冒出棵小苗。嫩绿的,细弱的,可它就是倔强地往上长,哪怕头顶是块大石头,也要从石头缝里钻出来。艾青的诗,大概就像这棵小苗——生在土里,长在土里,疼在土里,可还是要往上长,要开花,要把根扎得更深。

    可我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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