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指尖在"墨韵通关牒"几个字上顿了顿,突然觉得空调房里有点冷。大二那年春天,我也蹲在宿舍楼下的公告栏前,看诗词大会的海报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墨色字迹在暮色里洇成一片模糊的云。
那时候总爱把"飞花令"听成"飞花令",觉得这名字像武侠小说里的招式。后来才知道是古人行酒令时,说错诗句要罚酒的规矩。现在想来,当时站在公告栏前的自己,大概也像颗被风吹歪的棋子——明明没报名,却每天绕路去二斋西北侧的空地转一圈,看工作人员搬桌椅、挂灯笼,看他们把印着诗句的纸条折成小船,轻轻放进竹编的篓子里。
印象最深的是第三天下午。阳光斜斜地穿过梧桐叶,在青石板上烙出细碎的金斑。穿汉服的女生抱着古琴坐在树荫下,琴弦上落着半片花瓣;戴眼镜的男生蹲在花坛边,用树枝在地上写"春风得意马蹄疾",写到"疾"字时,突然抬头冲路过的姑娘笑:"这句接'一日看尽长安花'对吧?"姑娘红着脸点头,他便用树枝在"疾"字旁边画了朵小花。

我站在三米外的梧桐树后,口袋里揣着封信。信纸是淡青色的,边缘有浅浅的云纹,是上周在文创店挑的。当时店员说这是"古法花草纸",我摸着凹凸的纹路,突然想起高中语文课上,老师让我们用毛笔抄《长恨歌》。我写得歪歪扭扭,同桌却写得端正秀丽,交作业时她瞥见我的纸,说:"你字像被风吹散的柳絮。"
那封信里其实没写什么。开头是"今天路过二斋,看见有人在教小朋友对诗",中间抄了句"此情可待成追忆",结尾是"如果你有空,要不要一起去?"但写到"要不要"时,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像朵没开好的花。我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十分钟,最后把信折成四层,塞进了最里层的口袋。
现在想来,那天下午的风其实挺温柔的。梧桐叶沙沙响,古琴声断断续续,穿汉服的女生偶尔会抬头看天,说"这云像王维诗里的远山"。戴眼镜的男生教完小朋友,又蹲回花坛边,这次他写的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写到"尽"字时,突然转头问路过的女生:"这句接什么?"女生歪着头想了想:"山寺桃花始盛开?"他眼睛一亮,用树枝在"尽"字旁边画了朵桃花。

我站在树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信。其实那封信后来被雨水泡过,淡青色的纸变得皱巴巴的,云纹也模糊了。我把它夹在《唐诗三百首》里,书页间还夹着干枯的银杏叶——是去年秋天在图书馆后的小路上捡的,当时觉得叶子像把小扇子,就顺手塞进了书里。
现在手机里的诗词大会通知还在跳,说完成关卡能换门票和文创周边。我盯着"古风文创"四个字看了很久,突然想起大二那年,文创店门口挂着串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店员说那是"仿唐式铜铃",我摸着冰凉的铃身,想如果挂在宿舍窗边,早上被铃声叫醒,会不会像穿越回了古代?
但最后还是没买。就像那封信,始终没送出去。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太害怕"如果"——如果她拒绝怎么办?如果她觉得我矫情怎么办?如果那封信被风吹走,或者被雨水打湿,像现在这样皱巴巴的,多难看啊。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脸。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墙上划过一道光,像句没写完的诗。我突然想起大三那年,在图书馆偶然翻到本《全唐诗》,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字迹歪歪扭扭,像被风吹散的柳絮。
不知道是谁写的。可能是某个深夜,有人翻到这句诗,突然想起某个人,就匆匆写在纸上,夹进了书里。就像我当年把信塞进口袋,像把未说出口的话藏进心里。
现在诗词大会又要开了。通知里说会有"执笔、对诗、飞花、投墨"四个关卡,集满印章能换门票和文创。我盯着"执笔"两个字看了很久,突然想起大二那年,戴眼镜的男生用树枝在地上写诗,写到"疾"字时,抬头冲路过的姑娘笑。
那天的风是暖的,阳光是暖的,连他眼里的光都是暖的。而我站在树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信,像在摩挲一段没敢说出口的青春。
手机又亮起来,是诗词大会的倒计时提醒。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风轻轻吹,窗帘晃了晃,像句没写完的诗,又像封没送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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