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学的浩瀚海洋中,斯蒂芬·茨威格(Stefan Zweig,1881—1942)这个名字,对于我而言,曾是一段陌生的旅程起点。多年来,我仅闻其名,知其为奥地利文学巨匠,却未曾深入其作品世界。然而,在中国读者中,茨威格并不陌生,他的多部作品已被翻译成中文,甚至有一本关于狄更斯、巴尔扎克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三位文学大师的传记,被选入中学教材作为参考读物。而他的中篇名著《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更是被改编成中国题材的电影,广受好评。

有趣的是,在我旅居美国求学与执教的岁月里,茨威格的名字鲜少被提及。直到我重返华人文化圈,才意外发现他的作品竟如此受欢迎。这种“后知后觉”让我深感惭愧,也激发了我深入探索茨威格文学世界的欲望。于是,我开始广泛阅读他的作品,至今已涉猎十余种,却仍只是他浩瀚作品中的冰山一角。
去年,友人赠我一本英文书籍《The Impossible Exile: Stefan Zweig at the End of the World》,作者乔治·普罗契尼克(George Prochnik)以细腻的笔触,追踪了茨威格在美国和巴西的流亡生涯。书中内容丰富,细节入微,甚至有些琐碎,却生动描绘了这位犹太作家在纳粹阴影下的逃亡之路。
1934年,茨威格逃离纳粹德国,先至英国,后赴美国,在纽约北部郊区的小镇租屋而居。从那个时期的照片中,我们可以看到西装笔挺、留着小胡子的茨威格,脸上略显不安,却仍保持着贵族的矜持。普罗契尼克详细描述了茨威格在纽约的艰难生活,他不仅自己要面对生活的困顿,还要不断帮助其他欧洲流亡作家,忙得不可开交。
1940年夏,茨威格与第二任夫人萝特移民巴西,受到巴西社会的热烈欢迎。他们在巴西首都北部山区的小城彼得罗波利斯(Petropolis)租了一栋别墅,表面上看似生活安定,然而,1942年2月22日,就在茨威格过完六十岁生日不到三个月,他与夫人竟双双服毒自杀,这一悲剧震惊了世界。
茨威格在巴西享有极高的声誉,他自己也对这片土地充满了热爱,甚至撰写了一本歌颂巴西的书,认为巴西的多元文化是未来世界大同的理想蓝图。那么,为何这位视巴西为人间天堂的作家,会选择在这里结束自己的生命呢?
普罗契尼克在书中并未给出明确的答案,但通过细节描绘,为我们提供了几条线索。茨威格的流亡生活受到了他声名的拖累,起初巴西官方对他隆重招待,但后来逐渐冷淡,部分巴西作家也开始对他有所微词,批评他政治立场不够坚定。同时,他在欧洲的所有藏书都已荡然无存,手中只剩几本经典名著,这种欧洲文化遗产的失落,显然对他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使他感到与自己的精神故乡越来越远,最终走上了“穷途末路”。
这本书的中文译名意译得十分雅致,“放逐”的英文“exile”既指放逐的行为,也暗指茨威格这个自我放逐的人;“impossible”一词则语义双关,既指不可能,也指“穷途末路”的困境。书名副标题“Stefan Zweig at the End of the World”更是点明了茨威格走向世界穷途末路的过程。
然而,这本书并未对茨威格念念不忘的欧洲文明作过多描述,也许作者认为茨威格本人在他的大量著作中已经写得足够多了。但对于中文读者而言,我们更想探寻的是:为什么这个一去不复返的“老欧洲”文明对茨威格如此有吸引力?
同期流亡美国的欧陆作家中,不少人并未像茨威格那样眷恋故土以至于自杀。例如托马斯·曼(Thomas Mann),他在美国定居后,用德文写下了最后的巨作《浮士德博士》,批判整个德国文化;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则在美国成为名教授,用英语写作,赢得了美国学界和文化界的一致尊敬。更有不少欧洲电影界和音乐界的艺术家,如导演卢比西奇(Ernst Lubitsch)、作曲家科恩戈尔德(Wolfgang Korngold),他们流亡到好莱坞,将欧洲艺术风格引入美国通俗影片中,反而找到了新的出路。

这些人中,不少与茨威格背景相似,但他们的适应能力似乎比茨威格强得多。偏偏阿伦特对茨威格批判得最为严厉,她在一篇书评中毫不留情地指出,茨威格不过是一个不甘寂寞、喜欢附庸风雅的通俗作家,为了沽名钓誉,讨好维也纳保守的中产阶级,身为犹太人而毫不自觉。在阿伦特眼中,茨威格一无是处,只有几篇文章写得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