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的盛夏,一股神秘的力量似乎牵引着我的视线,将我引向了那片辽阔的西部高原。起初,我踏足陕北,参与了一场文学盛宴,随后从鄂尔多斯机场返京,途中在伊金霍洛小镇稍作停留,于成吉思汗陵墓之巅,我俯瞰着那片浩瀚无垠的沙漠,心中涌动着无尽的豪情。数日之后,我又踏上了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的土地,与高原上的雄鹰、牦牛、鱼群有了亲密的接触,更在泽库县西卜沙乡见证了赛马的激烈与壮观。一路上,我聆听着高原的云雨、风沙,以及那些关于高原人与事的动人传说。我得知,黄河并非生来就姓黄,三江(长江、黄河、澜沧江)的源头,是那涓涓细流,清澈如碧绿的翡翠。

在坎布拉地质公园,我被河岸耸立的赭红色山壁深深吸引。那些经过岁月风化的山壁,出现了层次分明、排列有序的蝌蚪形洞痕,一眼望去,宛如密密麻麻的经文,在高天碧水之间诉说着这片土地的古老故事。我不禁陷入沉思,是这些雕琢了千年万年的洞痕启发了藏文的诞生,还是藏族文字的特殊形态被岁月之手镌刻在了这陡峭的石壁上?这个谜题,至今仍无解。
这些高原的观感,实际上成为了我阅读一部文学作品的独特准备。在那个夏天最为炎热、北京连降滂沱大雨的日子里,我封闭在北京以北的山里,连续数日沉浸在书海之中。而其中,我读得最细、阅读时间最长的,便是杨志军的《雪山大地》。这部由作家出版社于2022年12月出版的作品,以其独特的魅力深深吸引了我。
如果说必须谈谈读后感的话,那么我选择从“才让”这个人物开始。在我看来,一部作品的深度与广度,往往首先体现在其塑造的人物形象上。才让,这个原本聋哑的孩子,是作者的少年记忆与故事的起点。记忆,虽有着模糊性与不确定性,但一旦根植于作者的理想园地,便难以拔除,久而久之,它会成长为一棵丰满的想象之树,通过语言文字被生动描绘出来,成为一部长篇小说的核心或灵魂。
才让出身于一个卑微的藏族牧民之家。当“我的父亲”因了解藏民生活、开展工作需要住进他家帐房时,他的哥哥索南平措和妹妹梅朵欢天喜地,而才让则是“望着远方不说话”。当父亲得知他是聋哑人后,心疼地把他搂在怀里说:“最聪明的人却又最可怜,今天晚上才让跟我睡。”这一幕,发生在父亲遭遇洪水、才让的阿妈赛毛因援救父亲而被洪水吞没之前。这强调了父亲作为“公家人”(也可以理解为公仆),与藏族群众水乳交融、在藏区鞠躬尽瘁并非完全出于“感恩”,如果说有感恩的成分,也是更高层面的感恩,因为父亲深知“代理副县长就是代理良心,不然要他干什么?”
洪水过后,才让的阿妈再也没有回来。“沉默的才让愈加沉默,他伫立在高地上,望着低洼地和大水的眼睛晶亮而明澈,如同冰雪的精灵在无边的寂静里放光。”在父亲的感觉中,才让的眼光有声音,有一种悲沉的能够穿透人心的声音。从这些文字里,我们不仅能够领略到诗性的咏叹,还会体验到神性的暗示。
不久之后,在父亲的坚持下,才让被带到西宁治病。同样处在童年并同样面临饥饿的“我”,对才让的到来有着本能的排斥和戒备。姥爷的一句叹息“这是恩人的娃娃,我们不能对不起他”,表达了全家人对待才让的感情基础。而在与才让相处的日子里,“我”很快发现,“才让在逐渐适应之后很快就显示了比我更强的能力”:他能在前往庙宇的路上发现晾晒的蕨麻(一种可以果腹的植物),从而判定可以在附近的山上挖到蕨麻;在姥爷试图用姥姥陪嫁的银碗换两斤牛肉时,“才让跳起来一把夺了过去,拿着银碗转身就跑”,跑的结果是四天四夜之后,他带着用一只普通瓷碗换来的两只羊羔归来,这一幕让全家人既惊喜又感动。
这些细节意味深长。它们让我们看到,藏族聋哑孩子才让在西宁治病期间,虽然给物资匮乏的“公家人”家庭带来了额外的负担,但同时也使这个家庭凝聚在了一个超越亲情、友情、恩情的情感纽带上。一个汉族家庭,与一个、然后是两个藏族家庭融为一体,成了一家人。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回到作品,我们从开头部分就看到了这样一幕:父亲被前世袭部落头人、新政权沁多公社主任角巴安排住在牧民桑杰(才让的父亲)家里之后,无论搬迁的过程多么繁忙,父亲有心帮忙却永远插不上手。这个被称为高贵的“公家人”总会被客套地、谦卑地婉言谢绝。直到有一次,父亲听说才让家的享堂供着“雪山大地的宝贝阿尼玛卿雪山”,他学着牧人的样子磕了一个头,似乎就在那一瞬间,他获取了牧人的信任。此后他再帮忙干活,牧人不再拒绝了,牧人的孩子们还为他唱起了歌。他把聋哑的才让带到城里,桑杰一家也没有表示任何疑虑,因为在桑杰一家的眼里,父亲这个“公家人”同他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父亲意外极了,仅仅因为对着享堂磕了一个也许只是做做样子的头,就带来了如此大的变化”。或许,这个细节揭示了“父亲”同藏民相处并顺利融入其中的密钥——你尊重他们的习俗,他们就尊重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