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书页时,后背的汗把竹席压出深色的印子,像谁用毛笔蘸了水在宣纸上洇开。窗外的蝉还在叫,可声音突然变得很远,像从另一个夏天传来的。
五年级的暑假,我蹲在老宅阁楼的纸箱堆里翻出那本《三国演义》。书脊裂了道缝,纸页泛着潮气,摸起来像奶奶晒在竹竿上的霉干菜。那天特别热,电风扇转得慢吞吞的,吹出的风都是温的。我蜷在凉席上,光脚搭着床沿,脚趾头无意识地抠着木地板的裂缝。
关羽出场那章,我读得直冒汗。不是被他的青龙偃月刀吓的,是突然想起上周在操场被高年级男生抢篮球的事。他们推搡我时,我死死攥着球不肯松手,指甲缝里嵌了半块塑胶地皮的碎屑。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多像书里那个执拗的红脸将军——明明知道打不过,偏要梗着脖子硬扛。

“刮骨疗毒”那段看得我胳膊发麻。关羽一边下棋一边让华佗割肉,血顺着胳膊流到盘里,把棋子都染红了。我盯着书页上的字,突然觉得左臂内侧痒痒的,像有蚂蚁在爬。那天晚上吃饭,我故意把热汤往左手边推,看蒸汽熏得皮肤发红,竟有点期待那种灼烧感——好像这样就能离那个铁骨铮铮的将军近一点。
可麦城那一章,我读得浑身发冷。关羽败走时,书里写“夜半忽闻喊声震天,火光烛天”,我下意识往被窝里缩了缩,把台灯的光调得更亮。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浮着蚊香灰的味道。我盯着书页上“父子归神”四个字,突然想起上个月养的蚕死了。那些白白胖胖的虫子,结完茧就再也不动,我摸着它们僵硬的尸体,哭得比关羽走麦城时还惨。
五年级的孩子哪懂什么“忠义”,只觉得关羽像班里那个总考第一的班长。他上课回答问题声音最响,运动会跑八百米摔破了膝盖还要坚持,被老师批评时也昂着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可后来班长转学了,走的那天大家围着他哭,他却笑着说“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现在想来,那笑容多像关羽败走时骑在赤兔马上的背影——明明落魄,偏要挺得笔直。
书里最让我难受的不是关羽死,是刘备得知消息后“摔孩子”那段。以前总觉得刘备虚伪,可那天读到他“双手抱头,哭倒于地”,我突然想起爸爸。去年爷爷去世,爸爸在灵堂前跪了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却还要强撑着接待来吊唁的亲戚。大人总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们的眼泪,是不是都流在了没人看见的地方?
五年级的夏天特别长,长到我有时间把《三国演义》翻来覆去读三遍。每次读到关羽,都会下意识摸自己的胳膊——那里没有箭伤,没有刀疤,只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胎记。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也生在乱世,会不会像他那样?为了某个“义”字,把命都搭进去?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多傻。关羽是书里的人,他的忠义是墨水写的,我的生活却是柴米油盐。可奇怪的是,这么多年过去,每当我遇到困难想退缩时,总会想起那个夏夜,想起竹席上的汗渍,想起书页里飘出来的血腥气。那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我记忆里最清晰的“义”字——哪怕明知要输,也要站着输。
上周路过小学门口,看见几个孩子蹲在花坛边玩卡片。他们举着印有关羽的塑料片,大声喊着“青龙偃月刀,斩!”我站在旁边看了会儿,突然觉得鼻子发酸。那些卡片上的关羽画得威风凛凛,可真正的关羽,大概也会在夜深人静时,摸着胳膊上的伤疤,想家吧?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打在空调外机上,叮叮咚咚的。我摸了摸左臂内侧的胎记,凉凉的,像那年竹席上的汗。书柜里那本《三国演义》还在,书脊的裂缝更大了,纸页也泛得更黄。可每次翻开,还是能闻到那个夏天的味道——汗、蚊香、霉干菜,还有一点点,铁锈的腥气。
关羽的义,到底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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