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书页时，窗外的星子落进我未写完的梦

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粗粝感，像摸到老家院墙上剥落的石灰。书页在台灯下泛着暖黄的光，可那些字却像冰碴子，顺着指缝往骨头缝里钻。中国梦，我的梦——这六个字在封面上烫金似的，倒映在玻璃窗上，和远处工地未熄的塔吊灯叠在一起，晃得人眼睛发酸。

小时候在语文课本里读“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总以为那是大人世界的事。我们蹲在教室后墙的砖缝里捉蛐蛐，把“我的理想”作文写成“要当卖冰棍的”，因为那样就能天天吃小豆冰棍。老师用红笔在作文本上画波浪线，说“格局要打开”，可我们只惦记着操场边那棵老槐树上的蝉蜕，夏天一过，就全忘了。

书里有个章节写九十年代下岗潮。父亲当年就在那样的厂子里，红砖墙上的“安全生产”标语被雨水泡得发白，他每天下班都拎着个铝饭盒，里面装着厂里发的馒头。后来饭盒不响了，他蹲在阳台上抽了半宿烟，烟头在水泥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我躲在窗帘后面看，以为天要塌了。可第二天他照样骑着二八自行车送我上学，车铃叮铃铃的，和以前一样响。

中国梦这个词，像块糖纸裹着的硬糖。小时候吃糖，总先把糖纸舔湿了，再慢慢剥开，生怕弄皱了。现在才明白，糖纸皱不皱没关系，糖甜不甜才重要。书里写年轻人去西部支教，写科研人员在实验室熬到凌晨，写快递小哥在暴雨里护着包裹——这些画面像老照片似的，在眼前一张张翻过去，可翻到最后，总想起母亲在厨房揉面的背影。她总说“咱不跟人比，把日子过踏实就行”，可她揉面的手劲儿越来越大，面团在她掌心转得飞快，像要把所有不如意都揉进去。

前些天路过老厂区，围墙拆了，露出里面杂草丛生的空地。几个老头在废墟上下象棋，棋盘是拿粉笔画的，棋子是用砖头磨的。有人喊“将！”，声音在空地上荡开，惊起一群麻雀。我突然想起父亲，他退休后迷上了养鸟，每天提着鸟笼去公园，和一群老头比谁的鸟叫得响。他的鸟笼是竹子编的，笼门上还刻着“平安”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书里说“个人的梦汇成国家的梦”，可有时候我觉得，国家的梦也藏在个人的日子里。就像母亲揉的面，父亲骑的车，老厂区里的棋盘，还有我书桌上那盏总也修不好的台灯。这些细碎的东西，像星星点点的火苗，暖是暖的，可照不亮整个夜空。但要是凑近了看，每团火苗里都跳着光，像在跟什么较劲似的。

去年冬天回老家，发现村口立了块大石头，上面刻着“乡村振兴示范村”。石头是新刻的，字还泛着青，可村里的路还是坑坑洼洼的，下雨天能踩出两脚泥。母亲说“现在政策好，年轻人都不愿意种地了”，可她还是每天去地里转一圈，看看玉米长势，拔拔杂草。她的背更弯了，可走起路来还是带风，像要把地里的风都卷走似的。

中国梦我的梦——这六个字现在想来，倒像句咒语。有人念得响亮，有人念得轻声，可念到最后，都落进了柴米油盐里。书里写“梦想需要奋斗”，可奋斗是什么？是加班到凌晨的出租车，是菜市场里为几毛钱争得面红耳赤的大妈，是工地上戴着安全帽吃饭的工人，还是我书桌上那摞永远写不完的作业？

窗外的塔吊灯终于灭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书页还摊在桌上，字迹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作文本上写的“要当科学家”，现在连显微镜都不会用；想起父亲说“好好读书，将来别像我”，可我现在连他的自行车都蹬不动；想起母亲说“平安就好”，可她自己却总在担心这个担心那个。

梦这东西，大概像手心的汗，握紧了会滑，松开了会凉。中国梦是大的，我的梦是小的，可小的梦堆多了，会不会也能把大的梦顶起来？就像母亲揉的面，父亲的车铃，老厂区里的棋盘，还有我书桌上那盏总也修不好的台灯——这些细碎的光，能不能在某个清晨，把整个天空都照亮？

台灯突然闪了闪，像要灭了。我伸手去拍，却停在半空。黑暗里，那些字还在，像星星似的，一闪一闪的。

合上书页时，窗外的星子落进我未写完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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