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还停在"母亲突然松开蹄子"那行字上,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撞在玻璃上,哐当一声。我缩了缩脖子,把台灯又拧暗了些——这光太亮,照得书页上的字都发虚,像浸了水的墨。
斑比站在原地,蹄子陷进雪里。我也跟着屏住了呼吸。第二章开篇还是春草嫩得能掐出水的季节,怎么突然就落雪了?母亲说"你要学会自己听风声",可风声里藏着什么?是狐狸的喘息,还是猎人靴子碾过枯枝的脆响?我翻回前页,斑比刚学会用舌头卷露水,尾巴还总翘得老高,像面小旗子。那时候他连蝴蝶飞过都要追着跑,现在却要站在雪地里,听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变成雪粒落在耳边的簌簌声。

突然想起上周在地铁口看见的那个孩子。他攥着妈妈的手,仰着脸问:"妈妈,你明天还来接我吗?"妈妈蹲下来,替他拉好拉链,说:"妈妈明天要出差呀。"孩子的小脸立刻皱起来,像被揉皱的糖纸。我站在旁边,手里的咖啡热气糊了眼镜,却不敢摘——怕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和斑比站在雪地里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书页上的雪越下越大。斑比的耳朵动了动,他听见母亲说"别怕",可声音已经飘得很远了。我伸手摸了摸纸面,凉凉的,像摸到了那年冬天,我爸把我的手从他口袋里抽出来的温度。他说:"你都十二了,自己走回家。"我站在校门口,看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路灯下一个小黑点。风刮得脸生疼,可我不敢哭——哭了就显得更小了,对吧?

斑比开始试着挪动蹄子。雪灌进蹄缝,凉得刺骨。他想起母亲教他辨认脚印:兔子的是三瓣的,松鼠的是尖尖的,而人类的...人类的脚印是直的,带着铁器的腥气。现在他得自己记住这些了。我翻到下一页,字迹突然模糊起来——原来是我把咖啡杯碰倒了,褐色的液体在"独立"那个词上洇开,像朵丑丑的花。
小时候总觉得"长大"是件特别酷的事。可以穿妈妈的高跟鞋,可以偷偷抹爸爸的剃须泡沫,可以对着镜子学大人皱眉。可斑比的长大是突然的,像被谁按了快进键。前一天还在母亲身边蹦跳,第二天就要自己辨别风声里的危险。我擦着桌子上的咖啡渍,突然想起上个月搬家时,在旧箱子里翻到的日记本。第一页写着:"今天我自己洗了头发,妈妈夸我长大了。"字迹歪歪扭扭,还沾着泡泡水的痕迹。现在看,那页纸已经泛黄,像片风干的树叶。
窗外的风小了些,雪却还在下。斑比已经走出很远,他的脚印在雪地上蜿蜒,像条瘦瘦的河。我突然有点羡慕他——至少他还有雪地可以留下脚印,而我,连小时候在墙上画的歪脖子树,都被妈妈用乳胶漆盖得干干净净了。成长是不是都这样?一边得到,一边失去。得到的是"你能行"的夸奖,失去的是"别怕,有我在"的温度。

书签还夹在第二章末尾。斑比正站在一棵老松树下,抬头看枝头的雪。他的耳朵上还沾着雪粒,可眼睛已经亮起来了。我突然想起昨天在超市,看见那个追着气球跑的孩子。气球飞走了,他站在原地哇哇大哭。妈妈蹲下来,指着天空说:"你看,气球去找云朵玩了。"孩子抽抽搭搭地止了哭,小手抹着眼睛,鼻尖还红红的。那一刻,他是不是也像斑比一样,虽然害怕,却开始试着理解"失去"了?
台灯的光圈在书页上晃了晃,我揉了揉眼睛。斑比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像条正在蜕皮的蛇。成长大概就是这样吧?疼,却不得不继续。就像现在,我明明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那些以为早就忘掉的害怕,其实一直藏在某个角落,等某个雪夜,等某阵风,等某句话,突然就涌上来,裹住全身。
窗外的雪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照在书页上。斑比的耳朵动了动,他听见远处传来同伴的叫声。我合上书,摸了摸封面上的小鹿图案。它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像永远不怕黑。可我知道,在某个雪夜,在某个母亲松开手的瞬间,它也曾和我一样,站在原地,数着自己的心跳,等风把害怕吹散。
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底沉淀着一层褐色的渣。我起身去倒水,路过镜子时顿了顿——里面的那个人,眼睛里还有没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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