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还残留着油墨的涩味,像小时候翻外婆的樟木箱,总会被那股陈年木香呛得鼻尖发酸。窗外的雨刚停,玻璃上凝着水珠,倒映着台灯暖黄的光,把课本上"文化自信"四个字洇成模糊的金团。

记得去年清明回老家,外婆坐在廊下补香囊。她戴着老花镜,银针在绛红绸面上穿梭,绣出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连露珠都绣得圆溜溜的。我蹲在旁边看,她突然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兴这个了,前街绣坊都改成奶茶店了。"语气轻得像片羽毛,却压得我心口发闷。那香囊后来被塞进我的行李箱,和充电宝、耳机混在一起,在高铁上还被咖啡渍溅脏了一角。
课本里说"文化自信是更基础、更广泛、更深厚的自信",可当我真的去想,最先跳出来的竟是这些零碎的画面:爷爷用毛笔在红纸上写春联,墨汁洇透宣纸时他皱眉的样子;邻居奶奶教小孙女捏面人,面团在掌心滚成歪歪扭扭的兔子;甚至街角那家卖糖画的老人,铜勺里融化的麦芽糖总带着股焦香......这些画面像散落的珠子,被"文化"这根线串起来时,才惊觉它们早就在生活里生了根。

但更多时候,它们是被我们随手丢弃的。去年中秋,朋友送我一盒"新式月饼",包装盒上印着水墨画,打开却是冰皮裹着流心巧克力。我咬了一口,甜得发腻,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奶奶家,她用木模子压出豆沙月饼,模子上的花纹是牡丹和鲤鱼,压出来的月饼边缘总带着毛边。那时我嫌它土,现在却连那股朴素的甜味都记不清了。
课本里引用了费孝通的话:"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可现实里,我们总在急着否定自己的"美"。去年春节,表姐带男朋友回家,那男孩穿着汉服来拜年,绣着云纹的袍子在村里引起围观。有人笑他"穿戏服",有人问"这衣裳能干活吗",表姐急得直跺脚:"他就是喜欢传统文化,你们懂什么!"可后来我听妈妈说,表姐私下里埋怨男友"太招摇",说"穿正常点不好吗"。
这种矛盾像根刺,扎得人不舒服。我们一边在朋友圈转发"国潮崛起"的文章,一边悄悄把外婆绣的香囊收进抽屉最底层;一边为故宫文创点赞,一边觉得爷爷写的春联"不够时尚"。文化自信?有时候它更像面镜子,照出的是我们内心的慌乱——怕被说"土",怕被嘲笑,怕在潮流里掉队。
前些天路过小学门口,看见几个孩子围着卖糖画的摊子。穿校服的小女孩举着蝴蝶形状的糖画,阳光透过糖丝,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她扭头对同伴说:"我奶奶也会做这个,不过她做的是小兔子。"同伴撇嘴:"你奶奶做的肯定没这个好看。"小女孩愣了下,小声说:"可我觉得我奶奶做的更好吃。"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外婆的香囊。它现在躺在我书桌的抽屉里,和耳机、充电宝挤在一起,绛红的绸面有些褪色,牡丹花瓣的丝线也起了毛。可每次拉开抽屉,我总会忍不住摸一摸它,仿佛能摸到外婆手上的老茧,闻到那股淡淡的艾草香。
文化自信到底是什么?是课本里那些宏大的词汇吗?还是藏在生活褶皱里的,那些被我们嫌弃过、遗忘过,却又在某个瞬间突然涌上心头的温暖?就像此刻,雨又下了起来,玻璃上的水珠顺着"文化自信"四个字滑落,像在擦洗什么,又像在提醒什么。
窗外的雨声渐急,我摸了摸抽屉里的香囊,突然想知道:等我的孩子长大时,他们还会记得这些"土"的东西吗?还是会连"香囊"这个词,都只能从课本里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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