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书时,指尖还沾着油墨的凉。窗外的月光漫过纱帘,在书页上洇出一片灰白,像极了序言里说的“石敢当”转角处被岁月磨圆的青石——那些被无数鞋底蹭过的边角,总带着种温吞的钝感。
书里写1961年的百侯中学,说学生们放学后总爱绕去梅潭河畔。我突然想起初中时,同桌总把课本卷成筒,对着教室后窗外的老榕树发呆。那棵树后来被台风连根拔起,可他总说树根底下埋着前朝举人埋的酒坛子。现在想来,我们那代人好像都带着点“寻宝”的劲儿,总觉着老房子的一砖一瓦里,藏着比课本更重要的东西。
序言里提到“中西合璧的楼宇”,我倒想起外婆家的老宅。那栋两层小楼,二楼的雕花窗棂是典型的客家样式,可一楼厨房的瓷砖却是九十年代最时兴的牡丹花纹。外婆总说瓷砖是舅舅从城里带回来的,“比青砖耐脏”。现在每次回去,瓷砖上的裂痕里总嵌着炒菜溅的油星,倒比新的时候更有了些“活气”。
书里说百侯山庄的民宿“既保留了‘古’韵的‘园’‘楼’名称,又在生活起居中融入了现代气息”。这让我想起去年在徽州住的那家民宿——老板把老祠堂的天井改成了玻璃顶,晚上躺在床上能看星星。可早上被公鸡叫醒时,又恍惚觉得还是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的日子。现代和传统总爱这么拧着,像两根麻花,分不清哪头是开始,哪头是结尾。

作者写“家族史和人物活动轨迹在百侯乡村厚重的历史文化背景下显得更加生动鲜活”,我忽然想起爷爷的旧相册。那本蓝布封面的相册里,有他穿着长衫和太爷爷的合影,也有他穿着中山装在县里开会的照片。最让我难受的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分家文书”,墨迹已经被岁月洇得模糊,可“长子得东厢房,次子得西厢房”的字样还是清晰可见。原来家族的故事,从来不是书本里写的那样光鲜,总带着些算计和妥协。
书里提到“改革开放以来,众多描绘百侯历史与人文精神的作品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这让我想起小时候镇上的新华书店——那家店小得可怜,书架上永远摆着同样的几套书:《三国演义》《红楼梦》,还有几本皱巴巴的《客家民俗》。现在每次回去,书店早变成了奶茶店,可我还是会站在门口发会儿呆,想象着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踮着脚够书架上的《西游记》的样子。
作者写“新的文化品格与传统文化属性相映成趣”,我倒觉得这像极了我们家的年夜饭。奶奶坚持要做传统的“八宝饭”,可妈妈总偷偷往里面加葡萄干和坚果;爸爸一定要用老瓷碗盛汤,可弟弟偏要把汤倒进他新买的卡通碗里。最后大家一边抱怨“现在的年味越来越淡了”,一边把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
书里说“百侯的山水田园之美,已深深烙印在作者的心头”。这让我想起去年冬天回老家,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发呆。那棵树比我爷爷还老,树干上刻着“1958年大炼钢铁”的字样,可枝桠还是绿得发亮。风一吹,树上的积雪簌簌地落,像极了小时候奶奶给我梳头时,梳子上沾着的白发。
作者写“在百侯乡村厚重的历史文化背景下,家族史和人物活动轨迹显得更加生动鲜活”,我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能把老宅修好。那栋房子是他太爷爷手里盖的,墙上的砖缝里嵌着糯米和石灰,可屋顶的瓦片早被台风掀去了大半。爷爷走后,爸爸和叔叔商量着要把房子拆了盖新房,可最后还是只修了屋顶——他们说,拆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书里提到“百侯的文化特色在个人、家庭、家族的故事中精彩演绎”,我倒觉得这像极了我们家的相册。从黑白照片到彩色照片,从胶片相机到数码相机,照片里的人换了又换,可背景里的那座老桥始终都在。桥下的河水早就变了颜色,可桥洞里的青苔还是绿得发黑,像极了时间本身。
合上书时,窗外的月光已经爬到了书脊上。我摸了摸封面上的“千年百侯”四个字,凹凸的纹路硌着指尖,像极了老家门槛上被磨得发亮的石阶。原来有些东西,真的能穿过时间,在皮肤上留下痕迹。
可那些被时间带走的,又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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