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凉意,像小时候摸过晒在竹竿上的旧床单。王平说何立伟当年在陋巷里读《白色鸟》时,窗外的蝉鸣正撕扯着七月,我忽然想起自己也有过类似的夏天——蝉蜕还粘在老槐树上,白衬衫被汗浸出盐渍,而那只本该停在芦苇杆上的白鸟,早在我翻到最后一页时,扑棱棱飞走了。

他们那代人的友谊像块老茶砖,越泡越浓。王平写立伟在他家蹭饭的细节特别有意思,说"我老婆做的菜口味好"。我读到这儿突然笑出声,想起大学时室友总来蹭我煮的泡面,非说加了火腿肠的面汤有家的味道。后来我们各自成家,有次他带媳妇来家里吃饭,我媳妇烧了红烧肉,他吃了三碗饭,临走时摸着肚子说:"你这媳妇比我当年蹭的泡面强多了。"你看,男人之间的情谊,有时候就藏在这些油星子溅出来的琐碎里。可立伟和王平的友情又多了层文学的包浆——他们谈小说时抽的烟,大概比打麻将时冒的烟圈更浓些。
最戳我的是那段关于儿子的描写。王平说立伟见着他就喊"王平叔叔"的何宽,如今在北京和媳妇过着二人世界,而自己的儿子在深圳,一结婚就生了女儿。这种对比让我想起去年春节,表姐抱着她刚满月的女儿来家里,我妈盯着那小脸看了半天,突然说:"你小时候也这么皱巴巴的。"我当时正啃着鸡腿,油渍顺着嘴角往下淌,完全没注意到她眼里闪过的那丝落寞。现在想来,或许每个父母都在等一个"报喜"的时刻——就像立伟在微信里留言"又欠我",那三个字里藏着多少欲言又止的期待?我们总说"随他们去",可当夜深人静时,那个空荡荡的婴儿房,会不会也像立伟的画里那样,古树下空留两副棋局,连风都懒得掀动棋子?

说到画,王平提到立伟送他的那幅"此间胜负最要紧,天下纷争管它娘",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好久。去年搬家时,我在旧书堆里翻出自己高中时的涂鸦本,第一页就写着"管他高考不高考,我先睡个午觉"。那时候觉得天大的事,不过是一张试卷上的红叉叉;现在倒好,连孩子学区房的户型图都要研究半天。立伟的画里藏着升斗小民的无奈,可谁又不是呢?上周在地铁上看见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突然蹲下来系鞋带,结果发现鞋带早就散了——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像极了画里那个举着棋子不知该落在哪的老汉。
王平说立伟对文字苛严到近乎偏执,这点我深有同感。去年试着写小说,改了二十遍开头还是不满意,最后把文档删了。朋友问我为什么,我说:"总觉得第一个字没选对,后面就全错了。"现在想来,或许我们都在追求那种"唐人绝句"的意境——短短二十几个字,要装得下整个夏天的蝉鸣,还要留出空白让风穿过。立伟写小说像写诗,我写日记像在拼碎玻璃,每片都映着不同的光,可拼来拼去,总缺那么一块能照见全貌的。

最让我沉默的是那句"文学之光永不会熄灭"。去年冬天,我常去的那家独立书店关门了,老板在门口贴了张纸条:"不是不爱书了,是爱不动了。"那天我站在雪地里看了很久,直到睫毛上结了霜。现在想想,或许文学从来不需要"光",它更像立伟画里的古树——春天抽新芽,秋天落枯叶,冬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可地底下,根须一直在悄悄蔓延。我们这些读故事的人,不过是偶尔停在枝头的鸟,啄食几粒文字的果实,又扑棱棱飞向别处。
合上电脑时,窗外的雨刚好停了。我摸出手机想给立伟的某篇小说点个赞,却发现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原来我连他有没有社交账号都不知道。就像王平文里说的,有些情谊早就融进了岁月里,不用刻意维系,就像老茶砖,泡开了还是当年的味道。可那只白色鸟呢?它飞过七十年代的芦苇荡,飞过王平家的陋巷,飞过立伟的画布,最后停在了我的记忆里——羽毛还是雪白的,眼睛还是黑亮的,只是再也不会扇动翅膀了。
雨又下了起来,这次更轻,像谁在天上撕棉絮。我突然想起立伟儿子在北京的公寓里,会不会也摆着父亲送的画?画里的老汉还在下棋,棋盘上的胜负早就不重要了。而我的书架上,那本翻旧的《白色鸟》正压着半张没写完的信纸——上面本来要写"给二十年后的自己",可现在看来,或许该写"给那只再也没回来的白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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