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划过手机屏幕的光,在窗帘缝隙漏进的月光里泛着冷白。刚读完艾青那首《礁石》,后颈的汗毛突然竖起来——不是吓的,是那种被海水泡透的凉,顺着脊椎骨往上爬,一直漫到耳朵尖。
“一个浪,一个浪,无休止地扑过来。”我盯着这句,指甲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上个月在海边散步,看见块被浪头啃得凹凸不平的礁石,当时还笑它像块发霉的饼干。现在才反应过来,那哪是饼干啊,分明是块被生活捶打过千百遍的骨头。浪头扑过来的时候,它连躲都不躲,就那么硬扛着,水花溅到脸上,咸得发苦。
突然想起我爸。他退休前在工厂当钳工,手上全是被铁屑划的口子。有回我帮他涂药,他笑着说:“这算啥,当年学徒时,师傅拿锉刀敲我手背,敲得肿得跟馒头似的。”我问他疼不疼,他眯着眼睛看窗外:“疼啊,但疼着疼着就习惯了。”现在读艾青的诗,才明白那种“习惯”有多沉重——不是不疼了,是疼到麻木,连喊都懒得喊。
“它的脸上和身上,像刀砍过的一样。”这句让我想起上周在地铁里看见的老太太。她攥着根拐杖,衣服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车到站时,她被人群挤得踉跄,却死死护着怀里的布包。后来听旁边人说,那包里是她老伴的遗照。她站在车厢角落,背挺得笔直,像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礁石。浪来了,她不躲;风刮了,她不摇。可我知道,她心里肯定有个地方,比被刀砍过的伤口还疼。
艾青写礁石“依然站在那里”,可他没说站在那里有多难。我有回加班到凌晨,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一吹,影子就晃,像要被吹散似的。我裹紧外套,突然想起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得膝盖流血也不肯哭。现在才懂,那时候的“倔”不是勇敢,是怕一哭就再也站不起来了。礁石不哭,因为它知道,哭也没用。
“含着微笑,看着海洋。”这句最扎心。去年冬天,邻居爷爷去世了。他生前总坐在楼道口晒太阳,手里攥着个褪色的烟斗。有回我帮他拎菜上楼,他笑着说:“闺女,我这把老骨头,风一吹就散架咯。”可他每天还是准时出现在楼道口,看着来往的人,看着天上的云。出殡那天,我站在人群里,看见他女儿抱着骨灰盒,脸上没哭,却红着眼眶。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微笑,不是开心,是硬撑;有些看着,不是在看,是在等。
读到“每一个浪都在它脚下,被打成碎沫,散开……”时,我伸手摸了摸窗台。前几天下雨,窗台上积了层薄薄的水,手指一碰,水就晃,晃出细小的波纹。可礁石不一样,它站在海里,浪来了,它就接住;浪走了,它还在。我小时候总以为,坚强就是不被打倒;现在才懂,坚强是被打倒千百次,还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继续接下一个浪。

可站起来又怎样呢?艾青没说。他只写礁石“依然站在那里”,像句没说完的话。我盯着这句,突然想起上周在公园看见的老夫妻。他们坐在长椅上,老太太给老爷爷剥橘子,橘子汁滴在他手背上,他也不擦,就那么笑着看老太太。风掀起老太太的围巾,老爷爷伸手帮她掖好。那一刻,他们像两块挨着的礁石,浪来了,一起扛;浪走了,一起等。可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个浪太大,大到把其中一块冲走。到那时,剩下的那块,还能“依然站在那里”吗?
手机屏幕暗下去,月光更亮了。我摸了摸脸,湿的。不知道是泪,还是窗外的潮气。艾青的礁石,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或者,它早就分不清笑和哭的区别了?就像我们,被生活捶打过千百遍后,还能分得清,哪些是疼,哪些是麻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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