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还残留着书页的凉意，像小时候摸到井水里浸过的玻璃弹珠。窗外的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在台灯下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这场景和弗恩坐在校车上的那个清晨太像了，连空气里飘着的，都是那种湿漉漉的、带着青草味的孤独。
弗恩抱着书包缩在车窗边，睫毛上沾着晨露。她盯着窗外后退的电线杆，数到第七根时，忽然想起谷仓里那只刚出生的小猪。那团粉红色的肉球在干草堆里拱来拱去，鼻尖沾着草屑，像块融化的草莓棉花糖。她伸手想摸，却被父亲拦住："脏。"可此刻在摇晃的车厢里，她分明感觉掌心还留着那团温热的触感，像捧着整个春天的太阳。
老师提问时，她正盯着课桌缝里卡着的一片枫叶。那叶子边缘卷曲，像被谁偷偷咬过一口。宾夕法尼亚州的首府？她恍惚听见自己说"威尔伯"，声音轻得像蒲公英的绒毛。同学们的笑声像玻璃珠砸在铁皮桶上，叮叮当当的。她低头看见运动鞋上沾着谷仓的泥，突然想起该给小猪换垫草了——昨天它把干草拱得到处都是，像在雪地里打了个滚。
这种走神我太懂了。小学时养过一只小黄鸭，每天放学都蹲在纸箱边看它啄米。有次数学课，我盯着窗外梧桐树的新芽，突然想起该给鸭子换水了。老师叫我起来读课文，我张嘴就学鸭子的"嘎嘎"声。全班哄笑中，我看见班主任的眼镜片反着光，像两片结冰的湖面。
弗恩的脸红得像谷仓里的晚霞。她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脸，可还是能听见后排的窃窃私语。这让我想起初中时，有次在语文课上偷看《小王子》，被老师当场抽查段落大意。我支支吾吾说不出，抬头看见窗外有只麻雀在电线上跳来跳去，突然就哭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小王子还在B612星球上等着他的玫瑰。
书里说"整个世界都是一个巨大的谷仓"，可谷仓里的小猪不知道，校车上的女孩也不知道。就像我那只小黄鸭，它永远不知道自己被装进纸箱带去乡下时，我在公交车上哭了多久。母亲说"乡下空气好"，可我知道她是嫌鸭子太吵，总在凌晨五点"嘎嘎"叫着要吃的。
现在想来，弗恩给小猪取名"威尔伯"时，大概也像我给鸭子取名"小黄"那样随意。可那些随意的名字里，藏着最郑重的承诺。我们总以为能护着它们一辈子，就像弗恩以为能永远守着谷仓，我以为能永远守着纸箱。但生活总在某个清晨突然加速，等我们反应过来时，校车已经开过第七根电线杆，鸭子已经变成餐桌上的一碗汤。
最残忍的是，连悲伤都要被规定时间。弗恩必须擦干眼泪回答下一个问题，我必须在课间操时停止想念我的鸭子。成年后才知道，这种克制的悲伤叫"成长"——就像夏洛在蛛网上织出"了不起"时，威尔伯还在为明天的饲料发愁。
雨下得更大了。我合上书，听见雨滴砸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像谁在轻轻叩门。弗恩此刻该放学了吧？她会不会抱着书包跑过泥泞的小路，裤脚沾满草籽？谷仓的门还开着吗？威尔伯有没有把新垫草拱得到处都是？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就像我永远不知道那只鸭子被送走的路上，有没有害怕得把脑袋缩进翅膀里。窗外的雨突然让我想起，小黄鸭最爱在雨里扑腾，湿漉漉的绒毛贴在身上，像团会动的金毛球。
台灯在书页上投下椭圆形的光斑，像夏洛的网。我伸手去摸，却只碰到冰凉的玻璃。原来有些温暖，真的只能留在回忆里，像弗恩掌心那团早已冷却的小猪温度，像我运动鞋上早已干涸的谷仓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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