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三国研究素称“显学”，从正史到演义，从专业论文到大众文化，三国题材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形成了独特的学术与文化共振现象。本公众号此前曾推出，汇集了中华书局近年数十种相关题材的作品，便可见一斑。近期，我们出版了80后青年学者单敏捷所著《走向三国：汉末群雄割据史（190—220）》一书。在汗牛充栋的三国史学研究中，他独辟蹊径，开创了“亲信团体—本地势力—周边关系”三维分析模型，将汉末三十年乱世解构为多重势力网络交织的现场，揭示了群雄势力发生、演进与重组的历史过程，甫一上市便受到读者关注。因此，我们特意约请单敏捷老师，就读者可能关心的一些问题，撰文分享，也欢迎广大读者在评论区留下您的问题或读后感。《走向三国：汉末群雄割据史（190—220）》，单敏捷 著01两个意外促成一本书这本书的出现其实是两个意外促成的。第一个意外是，写作汉末群雄本不在我计划之内。2016年，博士一年级结束的那个暑假，我鬼使神差地写了三篇研究蜀汉政治史的论文，从刘备入蜀写到蜀汉亡国，共有六七万字。后来我拿这三篇论文参加博士中期的时候，还不知道博士论文要做什么题目，因为多数老师和我自己都达成了共识：蜀汉的政治已经写到尾了，没法再展开了。但罗新老师却提醒我，蜀汉政治不止包含中枢，还有其他很多问题可以探讨，甚至政治以外，也有很多问题。既然这三篇文章还颇有新意，在不少具体问题上已经超越了田余庆先生的那几篇论文，为什么不继续做下去呢？我当时很惊讶罗老师这么评价，而更惊讶的是，我刚刚还在担忧找不到题目，转眼之间就手握六七万字的博论文稿了。于是我开始发散思路，最后以《蜀汉政治史研究》为题，拿到了北京大学历史学系的博士学位。这本博论有十八万字，其实我最初还写了十二三万字，本来打算分作博论的两章，一章谈汉末群雄，一章谈魏吴政治，来和蜀汉对照。最终，考虑到离主题较远，都被删去了，而其中谈汉末群雄那七万字，就是这本小书最初的样子。我记得这部分是在2017年的秋冬时候完成的。第二个意外是，2022年的秋天，书局的孟庆媛老师找到我，本来是要谈我的博士论文。但是我因为要解决副教授职称，需要用博士论文申请国社科项目，自然无法将出版提上日程。当她听说我还有几万字写汉末混战的稿子，便立即建议我扩充成一本书。就这样，我又重新翻出了这些尘封已久的稿件，在孟老师的策划和推动之下，从那年年末开始动笔，到第二年的上半年完成了剩余部分的初稿。我又将之前写的另外两篇小文章修改之后加入其中（即是有关奉邑制和《臧洪传》的两篇），就形成了这本小书。02“没有新意的东西，可以不写”这本书本来设想的是博士论文的一部分，因此也就是一部历史学的学术研究。不过，书局之所以要出这本书，除了要面向专业的研究者，还想要把它推荐给三国爱好者们。这和我一直以来想要向大众介绍学术研究的想法不谋而合。本书文字并不艰深晦涩，但毕竟要遵守学术规范，不会像读故事那样轻松。书中时不时会出现一些考证，以及大量的反反复复的史料辨析，可能只是为了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如果是想要了解三国故事，这本书恐怕会让人失望，但如果是对三国时代有了较多的了解，甚至看过一些专门的书籍或文章，再来翻读这本小书，也许会有不一样的收获。我研一的时候，导师陈苏镇老师对我们说，没有新意的东西，可以不写。因此，我在这本小书里，力求每一篇都在严谨求证的基础上，尝试提出前人未曾提到或与前人不同的看法。不过，全书毕竟讨论了那么多话题，不可能每一篇都有特别新奇的见解。有的创新度高一些，有的低一些，也是在所难免。03“走向三国”的两种解读主标题“走向三国”，是我在和孟庆媛老师多次商议之后选定的，直接的灵感来源于著名的电视剧《走向共和》。尽管这部剧存在不少争议，但至少细致、清晰地刻画了它所理解的当时中国政治、社会变迁的内在逻辑。我这本书，也是想要展示在公元200年前后，中国发生了什么，以及背后的原因。“走向三国”这几个字，可以作两种理解。一是为什么秦汉大一统王朝会分裂为三国，这也是以往人们主要关注点所在，重点在由统一到分裂。本书的核心问题则是另一种理解：为什么汉末的破碎性分裂没能延续下去，而演变为局部统一的三国鼎立，重点在由大分裂到局部统一。04为什么是190年？副标题“汉末群雄割据史”，或许称“史论”更准确一些，其他没什么好说的。我所取的起止年份，220年也没有特别的含义，只是因为这一年汉朝结束了，历史已然“走到”了三国，“走向”的进程完成了。之所以把起始年份定在190年，而非184年，包含了我对汉末分裂起因的认识。即是“引言”中所阐明的，汉末分裂不是因地方势力扩张而脱离中央，恰恰相反，正是中央的剧烈政治变动传导到地方，才引发了地方脱离中央控制。可以把黄巾起义理解为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但距离汉末大分裂还有相当远的距离。直接造成国家分崩离析的，是董卓入洛与以地方州郡及边防军为主体的诸讨董势力的形成，而群雄起兵讨董，便是在190年。05亲信团体VS本地势力：军阀集团的政治天平主要军阀集团中都存在外来亲信团体和一帮本地势力。亲信团体多为外地人，是两个因素综合导致的。上文提到，汉末的分裂不是因地方强大起来后对抗中央，而是因为中央的剧变，刺激地方长官及一些边防军将领打着维护汉王朝的旗号，不断壮大自身实力，最终成为割据军阀。由此，这些主要军阀势力多是脱胎于东汉国家政权系统的，他们并不反对这个系统本身，反而声称要维护它。于是，在政治实践中，他们大多基本遵守了一些汉代的制度，这其中有一条便是地方长官须回避本籍。既然主要军阀的统帅多是州郡长官，他们要回避本籍，自然便都是外地人。可是，从前的州郡长官有中央权威作为保障，现在国家四分五裂，哪里有人给他们撑腰？而且，他们已经走上军阀化的道路，也需要组建自己的亲信团体。因此，外来的、以同乡故友等为主体的亲信团体，便在一个个主要军阀集团内部出现了。亲信团体与本地势力之间，有的是亲信团体及本地势力之内的不同人群之间，他们的力量对比与政治关系，便构成了一个军阀集团政治结构中最核心的内容，也就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整个政治集团的主要抉择及最终命运。这一线索原理十分简单，但在每一支割据势力的具体表现形式各有不同，也就造成了汉末群雄纷繁多样，各有风采。这可能也是汉末三国历史精彩迷人的一个原因。06易被忽视的外部势力除了内部的政治力量，外部力量也要考虑。有的政治集团实力较强，或者所处位置较封闭，受到外来力量影响较小，如袁绍集团或益州刘焉父子，但其余大多还是深受周围环境影响的。其中最为典型的便是兖州时期的曹操。曹操作为袁绍的同盟，但很大程度上依附于袁绍，因此也就受制于袁绍。田先生认为，张邈、陈宫率领兖州大族反曹操，是因为曹操打击浮华交会，打压兖州大族。其实直接证据很少。通过分析袁曹关系，我还是倾向于采信被田先生忽略的《三国志》正文，文中说张邈反曹是因为怕曹操替袁绍杀死自己。袁绍的态度之所以会给曹操集团内部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就在于对于曹操来说，最主要的政治关系不是他的亲信与兖州大族的关系，而是他与袁绍的关系。他受制于袁绍，关键时候能否扛住袁绍的压力，是不确定的。尽管曹操不愿意杀张邈并向袁绍求情，但张邈不敢拿自己的性命来赌博。07深度整合无非两种手段正是因为大部分军阀集团内部都有着外来亲信与本地势力，他们之间往往存在较深的隔阂，因此要实现稳固统治，就要完成内部的深度整合。深度整合无非是两种手段，对有异见者或是拉拢怀柔，或者坚决镇压，又或者兼而有之。在江东与巴蜀，由于地理阻隔，政治整合受到外部力量影响较小，有较充足的空间展开，故而孙权与诸葛亮最终分别完成了“江东化”与调和新旧的政治任务。但在北方，各军阀势力之间联系紧密，牵一发而动全身，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与资源让他们慢慢消化内部的矛盾。一味怀柔会降低政治集团的组织程度，失去竞争力，残酷镇压又易于激化内部矛盾，反而放大危险。于是，对外扩张变成了压制或转移内部矛盾的一个很好的办法。袁绍在建安四年时，因为是否要奉迎献帝，内部矛盾已经很显著了。袁绍尝试解决问题，但不奏效，无奈只得在条件不成熟的时候起兵准备进攻曹操。然而，等大军到了黄河岸边，袁绍又停留了半年之久，就是因为集团二号人物、掌管三军的沮授与袁绍有根本的政治分歧。这时候发起决战，是多么危险啊！他停留这几个月，便是要一步步剥除沮授的兵权，同时尽量减少这一巨大人事变动所带来的政治冲击。田丰劝袁绍趁刘备在徐州起兵急击许都，袁绍说自己儿子生病，已心乱如麻。以往都拿这个事情批评袁绍，可是袁绍不这么说，还能怎么说呢？难道要让他老老实实告诉田丰，我还没有解决沮授的问题，怎么能冒险立即决战？最终，袁绍还是为内部问题所累，输掉了战争。可见，军阀集团内部的矛盾增加了战争的频繁程度，也使得战争更为激烈，当然也就加快了北方统一的步伐。08与田余庆、方诗铭两先生的史学对话我的研究是在田余庆先生和方诗铭先生的基础上展开的。具体来说，是对田先生的框架进行重新审视，并继续深挖；方诗铭先生对许多重要问题曾加以考证、分析，是必须要继承并发扬的。田先生着重讨论过蜀汉的“新人”“旧人”以及孙吴的“江东化”问题。在我全面梳理汉末主要军阀的政治结构之后，发现类似田先生指出的结构，在大部分主要军阀集团中都存在，即是有一个和统帅关系较近的外来亲信团体和一帮本地势力。如袁绍集团中，郭图、辛评等颍川人是外来亲信，沮授、田丰等冀州人则是本地势力；曹操在兖州，夏侯惇、曹仁、荀彧等是外来亲信，张邈、陈宫、程昱等则是本地势力，其他军阀集团亦多是如此。为何会形成这种局面，为什么亲信团体不能以本地人为主？对这个问题的追问，后来使我给出了一份自己对于汉末大分裂为何演变为局部统一的解答。09理解历史运行的逻辑也是关怀今人这本书主要是想提供一种思维方式，帮助大家思考，如何理解政治，而不是像过去，三国发生了什么故事，或是袁绍是什么样的人、曹操是什么样的人等等，只把历史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或是把某些人物当成崇拜的对象。这本书还想要传达，汉末三国的政治是严肃的，还是要从政治的思维来理解。我总觉得，在三国那段激荡的历史洪流中，不只有曹操、刘备，还有千千万万没有名字的人。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故事，但是可以想办法去真切感受他们的时代，也是对他们的尊重。我们做不到每段历史都去聚焦小人物，或者说历史边缘人物，但是我想，去了解那个时代运行的逻辑，也是对当时人的一种关怀。关怀他们，也是在关怀我们今天的人。中华学术·近思（已出书目）以政治思维深剖汉末板荡政局揭秘走向局部统一的内在逻辑《走向三国：汉末群雄割据史（190—220）》单敏捷 著32开 精装简体横排978-7-101-17073-368.00元东汉中央朝廷崩溃后，各地势力在碎片化后重新整合，群雄并起，东汉名存实亡。本书聚焦于东汉末年直到三国鼎立局面形成的这三十余年间，群雄势力发生、演进与重组的历史过程，尝试通过对基本史事的重新梳理，分析各主要军阀集团的内部矛盾以及军阀之间的利益纠葛，并从秦汉大一统制度遗产的角度，来探讨秦汉旧制是怎样抑制了汉末“破碎性分裂”的延续，并将历史发展的轨迹重新引导向局部统一。跨天文、地理、政治、文化多维视角揭秘中国古代分野体系两千年演变轨迹《天地之间：天文分野的历史学研究（增订本）》邱靖嘉 著32开 精装简体横排978-7-101-16997-398.00元天文分野是由中国传统星占学衍生出来的一套认知天地对应关系的理论体系，它既是传统星占学的理论基础，又是古代地理学的重要内容，同时又反映了中国人的宇宙观与世界观，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本书从历史学的视角出发，采用跨学科的研究方法，首次对中国古代天文分野的历史演变、理论模式、思想传播及其政治文化涵义做了系统研究。全面梳理了天文分野学说的起源、释义和理论类型，重点考察有重要影响的二十八宿及十二次分野体系的形成、定型与衍变，以及在古代王朝政治中所发挥的重要作用和折射出的天下观思想，进而透过天文分野的视阈对东西方世界观试作比较，体现出一种全球视野。一本日记道残生，展现明清易代剧变一个家族临抉择，映射江南士人悲欢《覆巢之下：一位江南士绅的日常生活与明清鼎革》（即将上市）朱亦灵 著32开 精装简体横排978-7-101-17144-076.00元顺治三年春，在兄长因抗清罹难后，死里逃生的嘉定士绅侯岐曾始以“半生道人”之名作日记，“以备后人稽考”。透过日记观察侯岐曾“奉母保孤”的“遗民”生活，诗书游戏只是短暂的慰藉，与疟疾的抗争亦无成效。清廷的打击步步紧逼，侯岐曾竭力调度社交网络，却也无力改变大局。虽然心怀故国，他却对复明运动持谨慎态度，并无殉死决心。但最终精神趋于崩溃的侯岐曾还是卷入“松江之变”，家破人亡，成为明清易代史上又一幕悲剧。本书引入日常生活史的视角，较完整地还原了晚明士绅真实的生命图像，展现了侯岐曾的求生渴望与赴死结局之间的张力，在学术理性之外亦饱含人文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