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页 > 读后感
  • 【浙东•荐读】张寒小说《正月初四下午,我和N姐坐在炕上相对大哭》(节选)(附编辑手记)

    《浙东》秋季号编辑手记“身处异乡的人,都会罹患上一种病,或轻或重,或多或少,总是难以痊愈,那就是“思乡病”。“思乡病”也就是乡愁,是对故乡的眷恋,对故旧的牵挂,对故土的念想。方向明给沈建基诗集《旧雪集》作序说:“诗是疗救思乡的药”,确实如此。其实,不光是诗,大凡能行之笔端的文字,包括散文、小说等都是“药”。请看,张寒的小说《正月初四下午,我和N姐坐在炕上相对大哭》,在辉子这货醉醺醺的叙述中,那种挣脱不开的乡情、亲情、牵挂,那种挥之不去的忧伤、无奈、叹息,浓浓的和着酒气扑面而来。沈伟恒散文《余秋雨回乡记》,在清明时节雨纷纷里,历经风霜的余秋雨总是要来故土寻根祭祖,有血脉,还有文脉。孙永传组诗《永远的乡愁》,则唱出了对故乡的魂牵梦萦。乡愁发生于时空距离之上,而距离能产生美。耳熟能详、司空见惯的家乡,在外地人眼里往往是别一番景象。本期刊载了“长三角征文”的四篇诗文,其中三篇是外地作者对鸣鹤古镇、胜山布角料市场和上林湖越窑遗址的描写和吟唱,带着我们从另一个视角审视家园。读后感式的文学评论多了些,有精彩的感悟,也点出了所读作品的亮点和特色,无疑能够起到对作者的鼓励和对读者的导读作用。只是,从真正的文学评论要求来衡量,挑刺的针和登山的手杖是否少了些?市文联党组书记、《浙东》主编方若波”2017年《浙东》秋季号目录正月初四下午我和N姐坐在炕上相对大哭(节选)张 寒师专毕业后,辉子和我一起来到南方这个小城。前十几年里,辉子大多两三年才回家一趟。最近这几年,他回去得多了,一年一趟。以前,他多是暑期回家。今年,不知他哪根筋动了一下,竟然要春节回去。差不多过了两个星期,他从老家回来了。那天,辉子电话里说,明天元宵节,今晚咱俩吃个饭。我知道,他这是要谢我去车站接送他。辉子这货,就那点花花肠子。他尾巴一摇,我就知道他拉的是啥。用我们另一个同学三王的话说,我连他拉的是什么颜色的,都一清二楚。那天晚上,辉子口口声声说他喝得不多,我只好赔笑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你听过哪个醉鬼,说过自己酒量不好,说自己喝多了。辉子这货,我和他相处这么多年了,他的酒量我知道。奇怪的是,听他那晚说的那些话,又好像真的没醉。外出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听他一下子唠叨了这么多,没有去打断他。你可能不知道,平日里,我们几个同学、老乡、朋友小聚,都说辉子是个闷骚。大家一起喝酒吹牛时,只有他坐在一边,听着傻笑。再引用三王的一句经典——“他三脚踢不出个屁来!”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发现,辉子这货还真能说。你知道吗?出门二十年来,逢年过节,我经常会想起老家那些亲友,尤其是家族里那些和我一块长大的堂姐。我想知道她们的消息,见她们一面,我想知道她们过得好不好。这一次春节回家,我见到了许多亲友。我还见到了我N姐,我的一个堂姐。我们快三十年没有见面了。我事先没有想到,我会见到她。我是怎么见到她的,你绝对想不到。这一次见面,我想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会儿给你说起来,我还难受得很,还想大哭。1正月初四上午,邻村的一个兄弟——平军(我初中到高中的老同学,他如今在西安搞建筑呢),见我回到老家外出不方便,特意开车把我和我外甥女倩娃(就是我J姐的女儿,她以前来这边读过两年书,你应该见过的),送到了TYZ我妹子家。我可能以前给你说过,我妹子出嫁时,我不在家。她孩子现在都好几岁了,我还不知道她家的门朝哪边开。这几年,我虽然回过老家几次,但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也没机会去她家看看。趁这次春节回家,我想去看望一下我妹子的公婆,看望一下她家里人。我妹子,也就我这么一个哥。咱还背了个名,在外面工作,也算个文化人,咱不能让她婆家人觉得咱做人不懂礼数。按咱老家的乡俗,正月十五前,舅家要给外甥送灯笼。我这个做舅的,也想给我那宝贝外甥送一回灯笼,让他元宵节晚上挑着在村子里转悠,到处给人说,你看,这是我舅舅给我送的灯笼——公鸡灯笼。在我妹子家吃午饭时,我和我妹夫弟兄仨边吃边聊。说着说着,我提到了家族里有一个我堂姐,嫁到了这北塬上,那个村子叫FN,这个村名我记得很清楚。我们已经近三十年没见面了。我妹夫一听,忙说,FN就在咱村东南呀,相距也就三四里路。我听后一阵惊喜,呀,这么近,我以为FN还得往北边走很远的路呢。我忙说,那么,下午回家时,我想顺路去看一看我堂姐。(平军下午还有事儿,他把我们送到就走了。饭前我妹夫说过,下午他开车送我和外甥女回家。)我妹夫说,这个FN分为三个村子。他问我堂姐在哪个村子,有没有手机号码,我姐夫叫个啥名字。我呢,和我堂姐一直没有联系,我妹夫问的这些,我一样也说不上来。我得赶紧想办法问一问。2我想到了我JH哥,他是我N姐的哥哥。几年前,我偶尔和他联系上了。他一直在北京打工,我们也多年没有见面了。起初,我和我JH哥曾在QQ上联系过几次,后来各自为生活奔忙,也不常聊。我赶紧翻看手机通讯录,没找到他的号码。他的号码我以前应该有的,可能后来换过几次手机,把他的号码弄丢了。JH哥的QQ我加着,我忙给他留言,问他的手机号,问我N姐的手机号,我也给他留了我现在的手机号。他却一时没回音。我有些着急。我又想到了我大姑家的二表姐。我表姐的堂嫂,就是我N姐的姐姐。我想通过这条线索,问到我N姐的手机号。我赶忙打我表姐的电话,却没人接,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我又打我表姐女儿珍珍的电话,总算打通了。孩子说,她和她妈正好在她舅家(也就是说,她们刚好在我大姑家)。我要她赶紧叫她妈接电话。我表姐接了电话,我说明了我的意思。我表姐说,她刚才在厨房忙着,手机没随身带,现在她马上去她堂哥家里问问。过了一会儿,我表姐回电话告诉我,她没有问到我N姐的手机号,但问到了她儿子的名字,还说我姐夫有一台拖拉机。我问我姐夫的名字叫个啥。我表姐迟疑了一下,却一时说不上来。她有些歉疚地说,她当时问了,回家时一路上还念叨着,一回到家里却忘了。她说,让她再想想,结果还是没有想起来。我想,我表姐先前一直在厨房忙碌着,家里一定来了不少客人,她太忙乱了,心一急容易忘事儿。我说,没关系,有这些信息就行了。我和我妹夫商量了一下,他说,最好能问清楚我姐夫的全名,是三个村子里哪个村的。我又想到了一个亲友微信群里,有一位姐妹和N姐的姐姐是妯娌,我便在群里呼叫,想麻烦她再问一下。在群里向这位姐妹说明情况后,她热心地说,她马上去问。很快地,她提供了一个手机号码。我打了过去,却无人接听。我不想再麻烦别人,便和我妹夫商量,决定我们下午返回时,先到FN不管哪个村子里,见了人再仔细问。我就不信问不到。3我给你说过,我们是大家族,远远近近的堂兄弟姐妹很多。那些堂兄弟们,我每次回老家,多少还能见到几个。那些堂姐妹呢,她们一出嫁,远远近近的,再想见上一面就难多了。我光堂姐就有好几个。L姐、X姐、H姐和N姐,这几个人,比我家我J姐小些,比我大些,她们有的甚至与我同过学。小时侯,这几个堂姐与我姐来往较多,我们经常见面。相互间,除了姐弟亲情,也许还有过一些小矛盾,后来大都忘了。我给你说过,在外这些年,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常想念老家的亲友,想念这几个堂姐,我不知道她们到底过得好不好。我心里明白,即使她们的日子过得很艰难,像我这样懦弱无能、没啥本事的人,也帮不了她们什么。但我还是时常想念她们,牵挂她们。我刚才提到的这几个堂姐里,L姐这几年我见得多些。她住在县城。我回老家去县城办事,只要有时间,总会联系一下她。我给孩子们买点水果,叫L姐出来见一面,在马路边上说几句话,又匆匆分别。前年暑期回老家,我和亲友们去普集街教堂望弥撒(普集街距离我村六七里远,经常有集市,你没去过也可能听说过),看到了X姐。X姐就嫁到那里的一个村子。这是她出嫁后,我们第一次见面。当时在教堂里,我和X姐只打了个招呼(教堂那种严肃的地方,正举行宗教礼仪,不宜随便讲话)。弥撒结束后,人流涌动,我没有再看到她,也就匆匆回家了。H姐,是我今年正月初三碰到的。她回娘家来看望我二爸(就是她父亲,住在我家对门),我们在街道边上,简短地聊了一会儿。和H姐见面时,我心里还想着,这四个年龄相仿的堂姐当中,只有N姐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不知道我何时才能见到她。4小时侯,N姐家和我家在同一条街道。她常来我家,和我姐、我一起玩耍。再大一些,她们女孩子一起编地毯、纳鞋底、学绣花。N姐人漂亮、娴静、聪慧,不管做什么一学就会。我妈呢,经常拿她和我姐比较,夸她心灵手巧。也是因为家庭贫困的缘故,N姐和我姐一样,小学都没有读完就辍学了,回到家里参加劳动。和N姐的接触中,有一件事儿,我至今还留有印象。记得有一次,N姐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一个宝贝。这东西,或许你以前也看到过。就是外面有一层折弯的明晃晃的铁皮,里面叠有好几样小生活用具,用手指从护壳里左右推开,有勺子、小刀、叉子、镙锥……合起来就叠在一起,又藏在护壳里。当时见到这个物件,我很惊奇,也非常喜爱,马上就想拥为己有。在我的死缠硬磨下,N姐最终答应卖给我。我拿出积攒了好久的四毛钱,得到了这个宝贝。晚上睡觉时,我都不时拿出来摩挲着。谁知道第二天,N姐又来到我家,说她不卖了,要要回她的宝贝。我很吃惊,生气地和她辩论了一番,最终不得不还给了她。看着N姐拿着她的宝贝转身离去,我捏着四毛钱,既伤心又无奈。我恨N姐,也有些鄙视她,她这个人说话、做事不算数。5应该是1990年吧,我正上高中。那年冬天,N姐出嫁了。听家族里的人说,N姐嫁得很远。她出嫁那天,我代表家里人去吃宴席。当时飘着雪,我和一些叔父、堂兄弟们,坐着一台小四轮拖拉机,沿着我们村中间的大路,向北进发。前面一辆车里,坐着新娘——我的N姐,还有两位婶娘、几个押车的小堂弟(咱老家以前结婚时的风俗,你还记得吧)。车子在泥泞中,经过陇海铁路边上的罗古村,往前开了很久,下了一张坡,就到了长宁街道(长宁的醋很有名,你应该知道的)。从长宁街道那个十字,再转向西,又走了很久,到了一个叫WRY的村子(这个村名很形象有趣,我一下子就记住了),向北一拐又要上一张坡。坡路湿滑,路面坑坑洼洼,有的车辙很深。车子走一走停一停,车轮还不时要打滑。坐在车上的我,既兴奋又紧张。这时,车上几个堂兄弟抱怨起来,咋这么远,还这么冷。一个叔父对另几个叔父说,咱大哥(我N姐的父亲,我叫大伯,在我们家族父辈中排行老大)咋把N给得这么远,以后娃想回家都不容易……车子终于爬上了陡坡,又拐着向西走,最终到了一个叫FN的村子(这个村名听起来怪怪的,我印象很深刻)。到了,到了,几个堂兄弟喊叫起来。这时候,我又冷又饿,几乎要冻僵了。那天吃了些什么酒菜,我已经全然忘记。下午坐车返回时,看着渐渐远去的村子,我的心里有一些忧伤。我的N姐,被亲人们送到了这个远离老家的村子。她会不会觉得被大家丢到了这里,被亲友们遗弃了?她会不会正在新房里偷偷地哭呢?我真为N姐发愁,她怎么样才能回一趟娘家?我们何时才能再见一面?她将要过上一种怎样的日子呢?6后来,我和你一样,高中毕业到咸阳师专读书。再毕业后,咱们几个又一块到南方这个小城谋生,我再也没到见过N姐。有时回老家,我也偶尔会听到她的一点消息。我听说她公婆家里土地很多。起初我挺高兴,心想,地多了产粮多。哪像我们渭河边上,一人才六七分地,有的村子一人四五分地,少得可怜。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那北塬上,土地是多,但薄得很,都是靠天吃饭。不像我们地虽然少,土质却肥,天旱了还能抽水灌溉。我听说她女婿有一台小四轮拖拉机,给人家耕种、收割、碾场呢。我想,我这个姐夫还不错,挺有本事的。只是我不知道,他那台拖拉机是自己独个买的,还是几家人合伙买的。再后来,我又听说她有了孩子。我也听说,N姐抱怨父母把她嫁得那么远,还嫌她婆家太穷,她很少回娘家,很少回来看望我大伯大妈。我愿意相信,N姐刚出嫁的时候,可能有一些抱怨。至于后来,大多是因为太忙、太远,她很少回家来。咱们小时侯也种过地,你也知道,土地多了,人有多么忙、多么累。特别是在耕种、收获的那些日子,能把人累死。我想象不出,N姐的日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我想,N姐的孩子应该慢慢长大了,她应该过得不错吧。我希望她过得挺好。7扯得有些远了,咱再回来说我们去看望N姐的事儿。那天吃过午饭,我妹夫开车送我和倩娃(我妹夫去年买了一辆二手车,我妈当时挺反对,说他胡花钱呢),他先带我们前往FN。一路上,我就想,根据这三条信息:①我N姐儿子的名字;②我姐夫有一台拖拉机(几十年过去了,他以前的那台拖拉机应该早就报废了吧);③我N姐娘家的村名(也就是我们村),应该能找到她的家。我又有点担心,我们这样提前没联系就去了,我N姐会不会出门走亲戚去了。她家里会不会没人,我会不会见不到她。车子在路上拐了几个弯,到了一个村子中间。我妹夫说,这就是FN三个村子中的一个。我忙下车,向村里人打听起来。虽然说是正月里,过年呢,可是那个村子冷冷清清的,没有一点活气。街上没有几个人,也许因为天气冷,人都钻在家里。村子里楼房倒不少,外墙大多贴着瓷砖,看起来明晃晃的,更增添了冰冷的感觉。冷风一吹,把红对联上的那点喜气也扫没了。咱那里的村子,你也知道,平日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过年的时候,外出的人回家了,都是走一走亲戚。那些年轻人,不是找同学、朋友聚会聊天,就是凑在一起打麻将。几个老人在街边聊天,我先问了一个,他说不清楚。我又问另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他根据我说的,说出了我姐夫的名字。他说,你找的人就在这个村子,还指着说,他家就在南边的那条街道路东,南排靠街道中间一些,门朝北开着。我心中大喜,我想,我也许马上就能见到我N姐啦。从南边那条街道往东进去,我让我妹夫先不要停车,慢慢往前开。我想看看哪里有商店,我得给我N姐买几样礼物。街道东边有一个小广场,边上刚好有一家小超市。我让我妹夫把车停在广场边上等我,我说我和堂姐见面说一会儿话就回来。我带着倩娃,拎着一桶饼干和一箱牛奶,问寻过去。8又问了一个中年妇女,她告诉我,就是那边前面有三间平房,安着绿色铁皮大门的那家。我有点激动,忙走了过去。我推了一下门。门不知从外面锁了,还是从里面关着,推不开。我就边敲门边喊:“N姐,N姐……”里面没人应,我继续边敲边喊:“N姐,你在家吗?我是咱KT的辉子,我来看看你……”一连敲喊了好几次,里面没有一点动静。我有些担心。这是正月初四,N姐会不会全家走亲戚去了。我和倩娃各自提着一样东西,一时不知道该咋办。这时,我看见N姐的西邻居门前有个人在忙碌(应该是那家的男主人),便过去问他N姐家里人在吗?知道不知道他们干什么去了?那人迟疑了一下,说他不知道。我又问我姐夫的手机号,那人有些冷漠,还说不知道。我想把礼物放在这邻居家,麻烦他转交,却又有些心不甘。快三十年没见N姐了,现在我好不容易站在她家门前,却见不到她,那我不是白白跑了一趟。我得另外想想办法。如果她真的走亲戚去了,我要是能问到她的电话,也能问候她一声。假如她不能及时赶回来,我就回家了。这样,能和她说几句话也好。这时,N姐家斜对面那家门前,有人说话了,让我去N姐的婆婆家问问看。按她的指引,我到了村子中间那条南北路的西边,站在了街道南排第二户人家的门前(和N姐家在一排)。我敲着门喊问,发现门也关着,里面没人应答。这下可怎么办?看来,我只好把礼物交别人转交了,我这次真的见不到N姐了。一扭头,我发现先前那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不知何时转到了这条街的路边,远远地看着我。我有些奇怪,难道他一直在关注着我。我对他苦笑着说,两边家里都没有人。老人说,我带你去你姐夫他叔父家里问问。我连声说好。9跟着老人,顺着村子中间的南北路,再走到南边一条街,往东走过几户人家。老人指着南排的一户人家说,那是N姐的小叔子家。我一看,N姐小叔子家的大门也紧闭着。我们走进北边一户人家(和N姐的小叔子家是对门)。老人向屋里面的一对老人介绍着我,说明了来意。他们招呼着我,说N姐家就和他们家的后院相对着。我姐夫的叔父好像眼睛有什么毛病,一直眯缝着。他从炕上下来了,拿起炕头一个那种老人用的手机,靠近眼睛,翻看了老半天,才拨通了我姐夫的电话,说了几句,然后让我接。我向姐夫说明来意,让他把N姐的手机号给我。他说N姐就在家里。我非常惊奇,我说我刚才敲门叫人,里面没人应啊。我姐夫说,你姐在家里呢。他让我这会儿再过去,他说他给我N姐打电话叫她开门。我连声说好好好,我马上就过去。我和倩娃一边往出走,一边对我姐夫的老婶子说,我刚才敲了好几次门,里面没人应。老婶子的神情怪怪的,她迟疑了一下说,人应该在里面呢,我带你过去吧,我给你敲门。我连声说好好好。返回去的路上,我有些纳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N姐一个人在家吗?她怎么啦?我叫了好几遍,她为什么不给我开门?10再次站在N姐门前,大门依然紧闭着。我和老婶子继续敲门叫人,一连好几次,里面还是没人应答。我更疑惑了,刚才我和姐夫通话了呀,他应该给我N姐打过电话了。我对老婶子说,你看,里面没有人吧,我先前就这样叫了好几遍。老婶子也嘀咕起来,咋回事呢?她会不会出门到哪里去了?怎么回事儿?难道我今天真的见不到我N姐啦?走到大门右边的铝合金窗子前,我隔着玻璃又喊了几声:“N姐,我是咱KT的辉子,我来看看你。”里面依然没有动静。从窗帘边的缝隙望进去,我看到窗台下面是一面炕,炕上铺有带花色的被褥,被子似乎微微隆起。是不是有人在炕上躺着?我感到奇怪,又叫了一声,里面还是没有动静。我发现玻璃窗里面没有扣上,就把窗扇往右边稍微推了一点,把里面的窗帘拉大了一点。根据被子隆起的样子,我判断炕上应该有人。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老婶子,她也有些惊奇,伸长脖子看了看。她又叫了几声,我看见被子好像动了动,应该是躺着的人挪了一下位置,把头蒙了起来,把自己盖得更严实了。我心里泛起一股难言的滋味。到底怎么啦?N姐遇上什么事啦?她不想见我吗?我突然来访,打扰了她吗?我心里有些难受。我想把礼物放在窗外,悄悄离去。见我有些犹豫,老婶子说,你再叫几声吧。于是,我又隔着窗子叫起来:“N姐,你怎么啦?我是咱KT的辉子,我来想看看你。”老婶子也说:“N,你娘家兄弟看你来了。”11突然,里面炕上有人坐了起来,一把拉开了窗帘。那人随口大骂:“你妈的×,一直喊叫,一直喊叫,把人能吵死……胡乱喊叫啥呢,我还没死……一直喊叫,一直喊叫,还叫人活不活……”我一下子傻眼了。我不知道她在骂我,还是在骂老婶子,或是在骂我俩。我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有些吃惊,有些难受,也有些窝火。坐在炕上的女人,从她的相貌中,我能看出,她就是我的N姐。尽管她的眼眯着,薄薄的下唇有些外翻,但那脸型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她坐在炕上,恶狠狠地,絮叨着,抱怨着,指责着。我看看她,扭头看看有些尴尬的老婶子,再看看有些惊惶的倩娃。那一刻,我真想把手中的东西狠狠地摔在地上,转身离去。我又有点担心。她怎么啦?我这熟悉又陌生的N姐。就在我踌躇之际,老婶子又说了一句:“N,你娘家兄弟看你来了。”她又骂起来:“他妈的×,一直喊叫,一直喊叫,能把人烦死……”我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轻声说:“N姐,我是咱KT的辉子,我来看看你。”她瞪着我,抽着脸说:“看我?你来看我,我有啥好看的。”老婶子又说:“N,你兄弟大老远看你来了,你给他把门打开。”N姐一边嘴里还在絮叨、抱怨、指责着,一边怒气冲冲地下了炕。她走出房子,脚步又重又快地走过来,极不耐烦地打开了前门。N姐没怎么胖,她还是我记忆中的高挑身材。也许因为先前把头蒙在被子里,她的头发稍微有些乱。她的颧骨,比我记忆中的突出了些,眼角也有了一些皱纹,脸还是绷着,脸色黄中带白。看着我、老婶子和倩娃进来,她嘴里还在絮叨着。我迟疑了一下,把外甥女手里那桶饼干接过来,对还处于惊恐中的她说:“倩娃,你先回到你姨夫车上,舅一会儿就回来了。”倩娃转身走了。这时,老婶子也默默地退了出去。12走进房间,N姐看着我说:“你拿这些干什么?”我说:“姐,我这么多年没有见你了,我来看看你呀!”她和我站在炕下的地面上。我一时不知道再说些什么。N姐说:“你来有什么事,你说?”我说:“我没有什么事,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她板着脸说:“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我们相对沉默着。我还是想不起该说些什么,我突然想离去。几秒钟过去了,N姐似乎觉出了些什么,说:“那你坐到炕上去。”我想,就这样马上离开也不合适。我说:“我就和你说一会儿话。”N姐的神情和语气缓和了一些,说:“那你坐上去。”我看了她一眼。我有些怀疑,她是否真的认出了我。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读书的时候就老相,应该变化不大吧。N姐,她清醒着,还是糊涂着。她应该清醒着吧。想到我妹夫送我和倩娃回家后,还要返回他家里收拾一下,再赶回西安高陵,第二天一早得上班,我有些心急,却又不好马上离去。又迟疑了一下,我脱掉鞋,坐到了炕上。N姐沉默了几秒钟,找出一个纸杯来,给我倒了一杯水,也上了炕。她坐在我对面,偏着头,又问了一句:“你说,你来有啥事?”这时,我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我哽咽着说:“姐,多年不见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我没有其他事……”突然,老婶子又进来了,直接对我说:“刚才,你姐夫又来电话,说是让你不要急着走,他一会儿就回来了。”我忙说:“你告诉他,不用着急往回赶,我坐一会儿就回家了。”我们对话时,N姐扭过头去,一副不屑搭理老婶子的模样。老婶子似乎还想说什么,张了一下嘴,却没出声,又转身出去了。13我和N姐相对而坐,又沉默了几秒钟。她突然说:“你说你来看我,我就这个样子,有啥好看的。”说着,她哭了起来,哭得越来越响。我一时不知所措。我也忍不住哭起来,说:“姐,我出门工作二十年了,过年过节,总会想起咱老家的亲友,想起小时侯一起耍大的堂兄弟姐妹,我有时就想着见一见你们一面……”N姐哭喊着:“我就是这个样子,有啥好看的。”我边哭边说:“姐,我知道这些年,你可能受了不少苦。可你知道不,我们大家都过得挺不容易。“咱J姐家里本来就穷,又有几个娃,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她前年才把房子盖了,现在两个儿子都二十多了,马上还得说媳妇、结婚,也艰难得很;“我L姐这几年,我倒见过她几次。多年前,她女婿就出车祸不在了。为了把三个娃拉扯大,供他们上学,这些年她不知吃了多少苦;“前年,我回来去普集街教堂,才见过我X姐一面。听说她一个女儿一直有病,她也受尽了熬煎;“我H姐呢,我昨天才在咱家里见到她。就在去年,她心脏上做了一次大手术,她还有轻微的脑梗。我听说,她有一个女儿早年走失了。“大家都不容易啊……我来看你,不是说我在外面如今混得有多么好,想在你面前显摆。我生活的酸甜苦辣,只有我自己知道……”她边听边哭,又问:“你,你是怎么过来的?”我说:“J妹嫁到了TYZ,好几年了,我今天是第一次去她家。吃饭时,我偶尔提说你嫁到FN了。妹夫说离他们村很近,我就让他带我过来找你。这么多年了,家族里咱这些兄弟姐妹,都已人到中年,我有时就想见一见大家……”她说:“J妹嫁到了TYZ,我咋都不知道?”“可能没人对你说起过。”我哭着说,“姐,我还记得,你当年出嫁的时候,我来吃过宴席的……”N姐听到这里,又一次号啕大哭起来。她说起了结婚后的艰难日子,她说起了当初住房是多么破旧,她说起有了孩子后没地方住,她说起想借别人家房子住怎样遭到公婆的阻拦,她说起公婆如何对待小叔子一家又是怎样为难她,她说起了夫家的亲友、邻里怎样欺负她……她边说边哭,边哭边说,哭说中连带着骂一些脏话。这些脏话在我听来,是那么狠毒、刺耳。面对分别近三十年、第一次见面的我,那些脏话却被她随口吐出。我想,也许她早就这么说开了,也许她多年来一直这么说,早已经习以为常了。我不知道N姐现在还进不进教堂,她把自己的信仰也许已经丢失了。你也知道,我们家族都信仰天主教。有基督信仰的人,不应当这样说话。我想给N姐讲一讲我最喜爱的《圣经》上的几句——“应常欢乐,不断祈祷,事事感谢”,却又觉得有些不合时宜。14我问起我姐夫的情况,N姐边哭边骂,说他没球本事,挣不到钱,还爱赌博。提起孩子,她说大的是儿子,这几年在广东打工,也没挣到多少钱,今年都二十六了,还没找到对象;女儿呢,也在外面打工,过年回家了,这几天正托人赶紧给她说婆家呢。她突然头一扭,说:“别提了,把人都能熬煎死。”我沉默下来,生怕再触痛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试探着轻声问她自己现在做什么。她说她在西安打工。我还想问得仔细些,她那边炕头一只正充电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一下,大声训斥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还打电话过来干啥?”我估计是我姐夫的电话。见我鼻涕眼泪流着(那几天我正好感冒,老家太冷了),从衣兜掏出纸来擦,N姐拿起了炕头的一卷纸,扯下一些自己擦着眼泪,又把纸卷顺手递给我。我扯下一些纸擦着,鼻涕眼泪更多了。我哭着说:“姐,你也不要思想压力太大,一切都会慢慢地好起来。想起来咱小时侯缺衣少食的日子,咱现在不是好多了……”捏着一团用过的纸,我不知道该扔到哪里。她也没吭声,我就把纸扔在炕前地面的角落里。不一会儿,那里落了好几团纸。沉默的间隙,我问N姐手机号,她说她也说不清楚,她的手机不好使。我说,那我把我的号码留给你,咱以后可以联系。N姐迟疑了一下,下了炕,不知从哪里撕来一片纸,又翻出一支笔来。我也下了炕,把纸垫在炕沿贴着的瓷砖上,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我想,也许这张纸过几天就找不到了,也许她永远不会打我的电话。我说我要走了,我妹夫还在等着送我,他还要赶回单位明天上班。N姐要给我再倒一杯水,我说不用了,我已经喝好了。15转身要走时,N姐提起我放在写字台旁地上的饼干和牛奶,说:“你把这个拿回去。”我推拒着说:“姐,我给你也没拿什么,你留着吧。”她硬往我手里塞着,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劲是那么大,这显然不是那种礼节上的客气,她是真的要我提走。我往回推着,她硬往我手里塞着,说:“这些你拿回去。”我禁不住又哭起来,我说:“姐,我给你拿来了,你怎么叫我又拿回去呢。这么多年了,我这是第一次来看你……”N姐也哭了,她说:“你拿回去吧,你给咱爸咱娘(我的父母)拿回去吧。我没有心,也一直没给咱爸咱娘买过什么……”我说:“前天星期天,我和家族里的亲友,去咱ZY教堂参与弥撒,还见到了咱大伯大妈,他们的身体看上去还好……”她还是把东西往我手里塞,扯得我手指生疼:“你拿回去吧,你给咱爸咱娘拿回去吧……”我不由得大哭,说:“姐,你让我拿走,我心里很难受。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来看望你……”N姐哭着说:“那这样吧,你把这箱牛奶拿回去,那一样东西我留着。”我说:“家里什么都有,你不用管,这些都给你留着……”她继续拉扯着我,我只好说:“好吧,我把这牛奶提回去。”N姐边送我出门,边问:“妹夫在哪里等你?”我说:“就在街道东头的小广场边上。”我们站在门前。我说:“姐,你进去吧,外面吹风很冷。”她说:“那你走吧,路上操个心。”“你快进去吧,姐。”我看见对面门前有人望着我们。我扭过头,抹了一把眼泪,快步往街道东边走去。……(原文载于2017年《浙东》秋季号【小说】)张寒,70后,陕西武功人,中学教师。浙江省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十月》《青年文学》《散文》《散文选刊》《延河》《文学港》等。出版有短篇小说集《跟你商量个事儿》。监制 | 周萌责编 | 周宇佳

    【浙东•荐读】张寒小说《正月初四下午,我和N姐坐在炕上相对大哭》(节选)(附编辑手记)

    【浙东•荐读】张寒小说《正月初四下午,我和N姐坐在炕上相对大哭》(节选)(附编辑手记)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972197909@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eng97.com/duhougan/3312.html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