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的经典短篇小说《白光》首次亮相于1922年7月10日的上海《东方杂志》第19卷第13号,随后被收录进其短篇小说集《呐喊》中。这部作品以一位名叫陈士成的老童生为主角,他脸色灰白、眼神古怪,是专制社会中屡试不第、最终发疯致死的典型读书人形象。在故事拉开序幕之前,陈士成已经经历了16次科举考试的失败,而小说开篇,我们便得知他又一次名落孙山。

在烈日的炙烤与落榜消息的双重打击下,陈士成头晕目眩地回到家中,打发走了等待他的学童。夜深人静,邻居们早已进入梦乡,他突然回想起童年的美好时光,特别是祖母在夏夜纳凉时讲述的关于地下埋藏无数银子的故事。据说,只要跟随地上闪现的白光前行,就能找到这些宝藏。在绝望的驱使下,陈士成再次被这个念头所困扰——或许,这并非他第一次有此想法。如果能找到这些银子,即便科举落榜,他也能摇身一变成为体面而富有的人。
科举入仕的幻想破灭后,陈士成陷入了极度的绝望与神经错乱之中。他疯狂地拿起锄头,开始掘地三尺,挖呀挖,仿佛真的能挖到什么。然而,他挖到的却是一块带有牙齿的下巴骨,它似乎正对着他冷笑。最终,在黎明的曙光中,他喊着“恐怖的悲声”,奔出城外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宝藏,结果却不幸落水身亡。
是什么支撑着陈士成一生参加了十六次科考?答案或许就藏在他对科举成功后美好生活的幻想中:“隽了秀才,上省去乡试,一径联捷上去。绅士们千方百计来攀亲,人们像看见神明般敬畏,深悔先前的轻薄与发昏,杂姓屋宇焕然一新,门口是旗杆和匾额。要清高可以做京官,否则不如谋外放。”这段话深刻揭示了科举取士的本质,也道出了在那个专制社会中,读书人除了科举成名外,几乎别无他路。
在专制社会中,社会资源的分配完全围绕权力展开,而权力则高度集中在君主手中。君主掌握着一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然而,君主不可能独自行使权力和分配资源,他必须依赖以亲信为首的官僚集团。因此,谁能接近权力,谁就能获得资源。而接近权力的途径,自然就是当官;当官的途径,则是科举取士。
当权力支配一切时,社会的公平正义便荡然无存。整个社会围绕着“权力”展开争权夺利的斗争,升官发财、争权夺利成为常态。《白光》中的陈士成也不例外,他渴望通过科举改变命运,一旦考取功名,便能平步青云,获得人们的敬畏与尊重。成为官吏后,他不仅能获得社会资源,还能体验到“人上人”的优越感,支配他人的感觉。然而,这种权力的滥用最终导致了整个社会的横征暴敛和掠夺成风。
鲁迅的所有文章都蕴含着一个共同的主旨:对专制社会的批判、对吃人社会的揭露以及对国民性的反思。在专制社会中,个体的命运往往与社会的“吃人”本质紧密相连。社会资源围绕权力分配,权力又集中在君主及其官僚集团手中。这种体制下,人们为了生存和利益,不得不竭力接近权力、争夺资源。
体制内的君主通过战争和暴力手段掠夺全国资源;官僚、官吏则根据各自利益关系结成不同的搏命集团;体制外的底层民众,尤其是绝望的民众,当被逼到绝路时,便会落草为寇。专制社会最终演化成一个高度利己主义的时代,每个人出生就被命运注定,所有努力都可能化为徒劳。人与人之间缺乏信任,相互欺骗、猜忌、拼抢,勾心斗角成为常态。

鲁迅在《白光》的结尾处描绘了陈士成生前的寂寞与死后的凄凉:“周围的人哪怕是租赁他住房的佃户都躲得远远的”,他死后浑身上下被剥得精光,连身份的证明都成了问题,“邻居懒得去看,也并无尸亲认领”。这酷薄至极的社会冷漠,正是“吃人”社会的真实写照。在这样的社会中,人性丧失,人与人之间麻木不仁、冷漠无情,人人都成为看客,看别人和被人看,“吃别人”和“被人吃”成为无法逃避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