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总觉得亲戚是刻在族谱上的名字,过年时被父母推着喊“舅舅”“姨妈”,那些面孔像被贴了标签的罐头,整齐排列在记忆的货架上。直到去年冬天,二伯病重住院,我在医院走廊里看见堂哥蹲在楼梯间抽烟,烟头明灭间,忽然意识到亲戚这两个字,原是活在水里的。

古人说“穷在闹市无人问”,以前只当是句酸话。直到自己经历失业那阵子,表姐突然频繁发消息约吃饭,起初以为是亲情升温,后来发现她总在饭桌上提起自己儿子要换学区房。原来亲戚间的往来,有时像春汛时的河水,看着涨得凶猛,不过是顺着时令的潮汐在走。可二伯住院时,平时很少联系的远房表姑,竟坐了六小时高铁送来一罐自己腌的雪里蕻,说“你二伯就爱这口”。那罐子在病房里传了一圈,咸香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倒比任何补品都让人眼眶发热。
最微妙的是血缘相近的亲戚。堂弟结婚时,我随了份子钱,他却在酒席上当众说“我哥现在出息了,这点钱不算什么”。那天晚上我盯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偷吃我糖葫芦,被大人发现后哭着说“是哥哥让我吃的”。原来有些亲情像山涧的溪流,表面清澈见底,底下却藏着暗礁。可去年我买房缺首付,堂弟竟悄悄转来五万块,附言“别让婶子知道,她该骂我乱花钱”。这钱我至今没还,每次见面他也不提,倒像我们之间多了条看不见的溪流,沉默地淌着。

老话说“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就拉倒”,可我家族谱上却有个例外。太爷爷的堂妹,按辈分该叫姑奶奶,今年九十二岁,每年春节必让孙子开车来给太爷爷上坟。去年她拄着拐杖站在墓前,突然掏出块手帕,里面包着半块发硬的桃酥,说“这是你太爷爷小时候偷塞给我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亲情像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沉着一代又一代的记忆。那些看似疏远的亲戚,或许只是把情感藏得更深,像老宅子里的樟木箱,平时锁着,关键时刻打开,全是光阴的味道。
现在过年聚会,我不再强迫自己记住所有亲戚的名字。有人聊房子车子,我就低头剥瓜子;有人问起我的婚事,我就笑着给小孩夹菜。亲戚间的往来,本就该像雨水落在池塘里——有的溅起水花,有的沉入泥底,有的汇成细流,有的蒸发成雾。重要的是别用尺子去量水的深浅,别用筛子去过滤水的杂质。毕竟,能在一个屋檐下吃顿饭,能在病床前递杯水,能在困难时伸把手,这水,就没白流。
前些天整理旧物,翻出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的人都穿着粗布衣服,笑容却比现在的精修照更鲜活。我忽然想起二伯出院那天,全家人站在医院门口合影,表姐的儿子举着输液杆当金箍棒,堂弟的媳妇挺着孕肚笑出眼泪。原来亲情这汪水,从来不是静止的。它有时浑浊,有时清澈,有时湍急,有时平缓,可只要还在流动,就永远带着生命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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