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读到"既然目标是地平线，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时，我正趴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课桌上。阳光透过斑驳的窗帘，在泛黄的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句诗像一颗小石子，突然砸进我十七岁的心湖——原来文字可以这样锋利，把青春里那些说不清的迷茫，都划出清晰的形状。
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我裹着旧羽绒服站在教学楼顶，看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像条永远追不上的地平线。书包里装着月考卷，数学成绩栏里刺眼的红叉在发抖。汪国真的诗集是同桌偷偷塞给我的，他说"这老头写的比鸡汤管用"。现在想来，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大概是我最早的精神止痛药。
诗里最让我着迷的，是那种近乎执拗的坦率。没有故弄玄虚的意象，没有刻意雕琢的哀愁，就像有人坐在你对面，把热茶吹凉了递过来："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读到这句时，我正为是否要参加作文比赛纠结——怕写不好被嘲笑，又怕错过机会后悔。原来八十年代的诗人，也和我们一样在深夜辗转反侧。
最奇妙的是重读体验。前些天整理旧物，翻出那本卷边的诗集。纸页已经泛黄，但"热爱生命"四个字依然清晰如昨。现在的我早已明白，生活不会因为某句诗就变得温柔。加班到凌晨时，地铁末班车的座位是冰冷的；相亲失败后，便利店关东煮的热气也暖不了心。可当我在通勤路上随手翻开诗集，看到"垂下的头颅只是为了让思想扬起"时，突然就原谅了那个在会议室被批评得抬不起头的自己。
汪国真的诗像面镜子，照见不同年纪的困惑。二十岁读它，看到的是"我要飞翔哪怕没有坚硬的翅膀"的热血；三十岁再读，却读懂了"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背后的沧桑。那些曾经觉得矫情的句子，现在看来竟都是生活给出的答案——不是标准答案，而是让我们继续往前走的勇气。
前几天在公园看到个老人，白发苍苍却把风筝放得极高。线轴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彩色的蝴蝶在风中摇摇欲坠又始终不坠。突然想起诗里写的"生命是跋涉，也是歌唱"。或许热爱生命就是这样：知道前方有风雨，知道梦想可能遥不可及，但依然愿意背对世界，朝着地平线一直走下去。因为最动人的风景，永远在看不见的远方。
合上诗集时，窗外的玉兰树正在抽新芽。那些脆生生的绿意，和三十年前教室窗外的梧桐没什么不同。生命大概就是这样循环往复的诗篇，有人写下困惑，有人续写答案。而我们要做的，不过是像汪国真说的那样——"让生命如夏花般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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