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还残留着书页的毛边,像摸到小时候奶奶织的粗布床单。窗外的风突然刮得猛了,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极了孙悟空翻筋斗时的云团。
其实刚翻开这本书时,我是冲着热闹去的。那些降妖除魔的段落,读得我直拍大腿,连厨房里煮的粥糊了都没闻见。可看到第三十二回,唐僧在五庄观里对着人参果发呆,我突然就静下来了。那果子"清香胜过桂花,甘美赛过仙桃",可唐僧只看了一眼就说"出家人怎敢破荤戒"。窗外的雨就是这时候落下来的,打在空调外机上,叮叮咚咚的,像在敲木鱼。
小时候总觉得唐僧最没用。没有火眼金睛,不会七十二变,连马都骑不稳。可现在再看,他走路时总是把袈裟裹得严严实实,连袖口都不露半分。女儿国国王递来玉玺时,他手抖得差点没接住,可还是把通关文牒推了回去。我突然想起上周在超市,看见个老太太盯着打折的鸡蛋犹豫了半小时,最后还是只买了最便宜的。原来人活到一定年纪,都会变成唐僧。
最难受的是看到真假美猴王那回。两个孙悟空打得天昏地暗,观音分不清,玉帝分不清,连地藏王的谛听都装聋作哑。最后还是如来轻轻一指,说"六耳猕猴"如何如何。我合上书想了半天,这六耳猕猴到底是谁?是孙悟空心里的恶念?还是我们每个人都会有的那个"分身"?上周在地铁里,我看见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对着手机低声下气,可挂了电话就对着清洁工摔杯子——他是不是也有两个自己?
猪八戒其实最像普通人。他贪吃,好色,遇到困难就想散伙。可他也会在唐僧被妖精抓走时急得直哭,会在孙悟空被赶走时偷偷抹眼泪。去年公司裁员,我部门的老张被通知第二天不用来了。他收拾东西时,平时总欺负他的小王突然红了眼眶,说"张哥,以后常联系啊"。老张笑着摆摆手,可转身时我看见他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原来我们都是猪八戒,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却比谁都软。
沙僧总是被忽略。他话少,存在感低,可整本书里他从来没说过一句丧气话。流沙河那么苦,他背着行李默默走;女儿国那么美,他站在唐僧身后当影子。我妈就是这样的人。小时候我发烧,她整夜守着给我换毛巾;高考前我失眠,她每天早起给我煮安神粥。可她从来没说过"我为你付出了多少",就像沙僧从来没说过"我走了多少路"。现在想想,最深的牵挂,往往都是无声的。
最让我困惑的是"取经"这件事。唐僧明明知道路上有九九八十一难,为什么还要去?孙悟空明明可以一个筋斗云翻到西天,为什么非要陪着走?上周同学聚会,大家聊起当年的梦想。有人说想当画家,有人说想环游世界,可现在都在为房贷、孩子学费发愁。有个同学突然说:"其实我们都在取经,只是不知道经书在哪。"满桌人都笑了,可笑着笑着就安静了。

窗外的风小了些,可雨还在下。我摸了摸书页,发现第三十二回那里折了个角——是唐僧拒绝人参果的那页。小时候觉得他迂腐,现在却有点羡慕他的坚定。我们这些普通人,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选择?更多时候是在灰色地带里打转,像猪八戒在女儿国门口徘徊,像孙悟空在真假之间挣扎。
合上书时,台灯的光晕在墙上投出个大大的影子。那影子晃啊晃的,突然就变成了唐僧的袈裟,孙悟空的金箍,猪八戒的钉耙,沙僧的行李担。原来这些故事早就渗进我们的骨头里,只是平时不觉得,等到某个深夜,被风一吹,就都冒出来了。
雨声渐渐小了,可我还坐在原地。书柜里的其他书都安静地立着,只有这本《西游记》的封面有点卷边——是我翻得太多,还是它也在等着下一个失眠的人?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972197909@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eng97.com/duhougan/2212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