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屏幕上划到最后一行时,窗外的风正撞在玻璃上,凉丝丝的,像谁轻轻呵了口气。我缩了缩脖子,把手机往被窝里拽了拽——那篇《秋日菜园小记》里说的“遮阳布掀开时,小生命害羞似的探出头”,倒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奶奶总用旧床单盖着刚冒芽的菜苗,说怕被雀儿啄了去。
那时候的秋天可没这么温柔。奶奶蹲在菜畦边松土,铁锹铲下去“嚓”一声,土块碎得像掰开的饼干。我蹲在旁边玩蚂蚁,看它们排着队往土缝里钻,突然被奶奶拽着胳膊拎起来:“别踩着我的蒜苗!”她手上的茧子刮得我胳膊生疼,可那股子土腥味混着蒜苗的青气,倒比现在香水柜里的味道更让人安心。
原文里写种大蒜要“按照等距离把蒜瓣一个一个插入土中”,我忽然笑出声。奶奶哪懂什么等距离?她总说“蒜苗要挤着长才热闹”,于是那些蒜瓣歪歪扭扭挤成一团,秋天收了蒜头,倒比邻居家整齐的畦子多出两成。现在想来,她大概是把种菜当成了过日子——谁规定日子必须过得规规矩矩?
最记得有年秋天旱得厉害,奶奶天不亮就挑着木桶去井边打水。我迷迷糊糊跟着去,看她把水瓢舀得满满的,却只给每棵菜苗浇半瓢。“根要自己往下扎,浇多了反倒娇气。”她说话时,水珠顺着菜叶滚进土里,转眼就没了踪影。现在读到作者“从二百多米远的水坑中提来水”,突然懂了那种较劲——不是跟菜较劲,是跟日子较劲,跟老天较劲。

可后来呢?后来奶奶的腰弯得再也挑不动水桶,后来老家的菜园子荒了,长满了杂草和野枸杞。去年回去,我站在园子边发了半天呆,杂草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响得像谁在哭。邻居说“反正没人种了,要不我翻翻种点玉米?”我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那片地曾经那么热闹啊,春天有菠菜冒头,夏天有丝瓜爬架,秋天有白菜裹得紧紧的,冬天还有萝卜埋在土里等下雪。
原文里说“满怀喜悦地骑车返回,一路上,秋风和煦”,我忽然有点羡慕。作者骑车回家时,菜园里的生命还在继续生长,可我的菜园子呢?它停在了某个秋天,停在奶奶最后一次弯腰拔萝卜的背影里。现在每次回老家,我总绕着那片荒地走,看野枸杞结出红彤彤的果子,看蚂蚱在草茎上跳来跳去——它们倒活得自在,可我再也闻不到那股子土腥味混着蒜苗青气的味道了。
前阵子刷到个视频,有人把荒了的老宅子改成花园,种满月季和绣球。我盯着看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最后还是没点赞。要是换作奶奶,她大概会撇撇嘴:“种这些中看不中用的干啥?不如种点白菜,冬天腌酸菜。”可她再也种不动了,我也再吃不到她腌的酸菜了——去年收拾老宅,我在缸底发现半袋没吃完的酸菜,已经发黑,长了白毛。我蹲在缸边哭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它倒进了垃圾桶。
现在我自己也会种点小葱,在阳台的花盆里。可它们总长得蔫巴巴的,叶子黄得像没睡醒。我学着奶奶的样子给它们松土、浇水,甚至偷偷撒了点茶叶末当肥料,可它们还是不肯好好长。有天晚上我蹲在阳台上看星星,突然听见楼下传来铁锹铲土的声音——“嚓,嚓,嚓”,和奶奶当年铲土的声音一模一样。我探出头往下看,只看见个模糊的背影,正弯腰在小区的绿化带里翻着什么。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慌——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会随着某个人离开就永远消失了。就像奶奶的菜园子,就像她腌酸菜的手艺,就像她总说“根要自己往下扎”的那股子倔劲。现在的我站在阳台上,捧着那盆蔫巴巴的小葱,突然不知道该怪谁——是怪自己没学好种菜,还是怪时间太狠,连片菜园子都不肯留给我?
风又撞在玻璃上,这次更凉了。我缩回被窝,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篇《秋日菜园小记》的最后一行。作者说“在这个美好的秋日,菜园中的每一个生命都在努力生长”,可我的菜园子呢?它是不是也在某个角落里,等着谁去把它重新翻开,等着谁再种上一排歪歪扭扭的蒜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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