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眼皮发酸,手指无意识往下滑,突然撞见“祝融之墟”四个字。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小的颗粒,像是有人用火柴在耳后轻轻划过——不是疼,是那种被火舌舔到边缘的酥麻,带着点烫,又带着点痒。

老家灶台边的烟,也是这样的。小时候冬天冷,奶奶总在灶膛里塞满松针,火苗“轰”地窜起来时,烟会从灶口溢出来,顺着墙根往上爬。我蹲在小板凳上,看那些灰色的烟丝在光里打转,像被风吹散的蛛网,又像谁用毛笔在空气里勾了几道淡墨。奶奶的围裙是靛蓝色的,被火光映得发紫,她总用袖口擦眼角,说“烟熏的”,可我知道,她是被火烤得眼睛发酸。
祝融取火的故事,奶奶讲过无数遍。她说祝融是火神,用石头敲出火星,教人们烧火做饭,驱赶野兽。我那时总问:“那他会不会被火烧到?”奶奶就笑,说“火神怎么会怕火呢”,然后往灶膛里添一把干柴。火苗“噼啪”响,映得她的皱纹都亮起来,像被揉皱的纸突然被熨平了。

后来长大些,才知道祝融不只是神话。新闻里说,他是五帝时期的火正官,掌管夏政、兵权,还推动农耕和冶炼。可这些宏大的词,总让我觉得陌生。我更记得的是,奶奶用火钳夹出烤得焦黄的红薯,拍掉上面的灰,递给我时说“小心烫”;是冬天早上,她蹲在灶前生火,火苗窜起来时,她突然转头对我笑,眼睛亮得像两颗火星;是她去世后,我站在空荡荡的灶台前,看风从灶口灌进去,把最后一缕烟吹散。
手机里的文章还在讲“薪火相传,生生不息”,说祝融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动力。可我觉得,火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这些大词。它是奶奶围裙上的烟味,是烤红薯的甜香,是冬天里唯一能暖到骨头里的温度。那些宏大的叙事,像火把举得太高,照得人眼睛发花;而真正的火,是蹲下来时,才能看清的、跳动的、会烫到手指的光。
去年冬天回老家,旧灶台已经被拆了,换成了煤气灶。火焰是蓝色的,安静地舔着锅底,没有烟,也没有“噼啪”声。我站在厨房里,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生火时总要先吹三口气,说“火要人哄”。现在不用哄了,火自己就着,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少了烟?少了声音?还是少了那个蹲在灶前,眼睛被火烤得发亮的人?
文章里提到许窑村,说那里是祝融的封地,文化底蕴深厚。我想,深厚大概不只是刻在石碑上的字,或是挂在墙上的画。它应该是灶膛里的灰,是围裙上的烟,是老人讲故事时,声音里带着的火苗的“噼啪”声。这些细碎的东西,像火星子一样,掉进生活的缝隙里,平时看不见,可一到冷的时候,一搓手,就能暖起来。
现在的人,大概很少会蹲在灶前生火了。煤气灶一拧就着,电磁炉干净得没有一丝烟。可有时候,我还是会怀念那种被火烤得脸发烫的感觉,怀念烟钻进鼻孔时的刺痛,怀念奶奶用火钳夹红薯时,手背上被火苗映出的红。这些怀念,像灶膛里没烧尽的炭,平时黑乎乎的,可一碰,就能红起来。
祝融取火的故事,我从小听到大。可真正让我记住火的,不是那些宏大的传说,而是奶奶灶台边的烟,是冬天里烤红薯的甜,是老人讲完故事后,眼睛里亮着的、没熄灭的光。这些,才是火最真实的模样吧——不高高在上,不遥不可及,就蹲在生活的角落里,等着有人蹲下来,和它说说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把它扣在胸口。黑暗里,好像又闻到了烟味,淡淡的,混着奶奶围裙上的皂角香。灶膛里的火,大概早就灭了;可心里的那簇,好像还在跳,轻轻地,像小时候奶奶哄火时的三口气。
火会灭吗?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972197909@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eng97.com/duhougan/22316.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