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丝被风推着撞在玻璃上,我缩在沙发里翻手机,突然刷到祝融取火的词条。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像被火星子燎了一下——那篇短文里说“火种是揉碎的星光”,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才发觉自己正无意识地搓着指腹,那里还留着小时候被灶膛火星烫出的疤。
那疤是圆形的,比米粒还小,藏在右手虎口的位置。小时候在奶奶家过暑假,她总让我坐在灶膛前添柴。松枝在火里噼啪炸开时,会溅出细小的火星子,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我总爱伸手去抓,直到某天被烫得嗷嗷叫,奶奶一边给我涂牙膏一边笑:“小傻子,火是能抓的吗?”可她转身又塞给我半块烤得焦脆的玉米饼,说“趁热吃,凉了就没火气了”。
现在想来,那时的“火气”大概就是热乎劲儿。冬天早上赖床,奶奶会先把棉袄在灶膛上烤暖了,再塞进我被窝;晚上写作业手冷,她就端个搪瓷盆,把烧红的炭块放进去,搁在我脚边。炭火“嗞嗞”地响,偶尔蹦出点火星子,我就盯着看,看它们从红变暗,最后变成灰白色的粉末,被奶奶用火钳轻轻扫进簸箕。
后来搬到城里,家里用上了电磁炉。第一次见奶奶用那玩意儿炒菜,她举着锅铲站了十分钟,突然说:“这火咋没个响动?”我笑她老土,可现在想想,电磁炉的“嗡嗡”声哪有灶膛里松枝燃烧的“噼啪”声踏实?那声音像有生命,会随着柴的干湿、风的强弱变调,有时候轻得像猫打呼噜,有时候响得像放鞭炮。
祝融取火的故事里说,他“击石生火,教民熟食”。我小时候总想,第一团火是怎么来的?是两块石头使劲儿撞,撞得手都麻了,才“噗”地冒出点青烟?还是像奶奶生灶火那样,先塞把干草,再放点细柴,最后慢慢添大块的?现在知道了,不管是哪种,都得有耐心——火不是一下子就旺起来的,得先有火星,再有火苗,最后才能烧成一片。
可现在的人好像越来越没耐心了。点外卖要“超时赔付”,看视频要“二倍速”,连谈恋爱都讲究“速配”。火呢?燃气灶“咔嗒”一声就着,电磁炉“嘀”地一声启动,连烤个红薯都有专门的机器,三分钟就能出炉。可那些热乎劲儿呢?那些需要慢慢等、慢慢烘、慢慢煨的热乎劲儿,是不是也跟着火苗一起变小了?
前年冬天回老家,奶奶的灶台还在,但已经很少用了。她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饼,说:“现在这火,没以前香。”我蹲在她旁边,看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松枝,火“轰”地旺起来,照亮了她脸上的皱纹。那些皱纹里藏着多少个冬天?藏着多少次给我烤棉袄、煨炭盆的记忆?可她现在连灶火都点不利索了——手抖,添柴的时候总洒出来,火苗跟着晃,像要灭了似的。
我伸手想帮她,她却推开我说:“你去玩吧,我弄就行。”可她明明连火钳都拿不稳了。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指缝里溜走,怎么抓都抓不住。就像小时候抓火星子,明明看见它亮晶晶的,可一伸手就灭了,只留下手心里一点温温的热。
祝融取火的故事里还提到“火正”,说他是掌管火的官。我想,要是现在也有个“火正”就好了,不是管燃气灶的阀门,也不是管电磁炉的开关,而是管那些慢慢烧、慢慢热的火——管奶奶灶膛里的火,管冬天煨在脚边的炭火,管小时候烤在火上的红薯香。可这样的“火正”,现在还有人记得吗?还有人需要吗?

雨还在下,敲得玻璃“啪嗒啪嗒”响。我搓了搓指腹,那道圆形的疤还在,摸起来有点糙,像被岁月磨过的石头。窗外的灯光透过雨幕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像极了灶膛里溅出的火星子,一闪一闪的,可一伸手就散了。
火会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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