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还留着书页的凉,像刚摸过一块被海水泡了千年的石头。窗外的雨停了,可风还在刮,把窗帘吹得扑簌簌响,像谁在远处轻轻拍着窗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住在海边,夏天的夜晚总听见浪头撞在礁石上,哗啦哗啦的,像有无数双手在扒拉什么。

精卫填海的故事,小时候听奶奶讲过。那时候只觉得她傻——一只小鸟,叼着根小树枝就想把海填平?现在再读,却觉得喉咙发紧。她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站在海边看着浪头卷走自己的东西,却连伸手去捞的力气都没有?我上周刚把养了三年的绿萝摔碎了,花盆碎成八瓣,土撒了一地,叶子蔫蔫地耷拉着。我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划了道小口子,血珠冒出来,像极了精卫嘴角的血。
书里说她“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西山到东海,多远啊?她飞过去,叼一根树枝,再飞回来,把树枝扔进海里。这样重复,重复,重复。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四十分钟地铁去公司,晚上十点再坐四十分钟地铁回家。地铁里的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捧着手机看工作邮件,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划拉,划拉。有时候加班到凌晨,走出公司大楼,看见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像根被海风吹弯的树枝。
精卫的翅膀会不会累?她的嘴会不会磨破?她有没有在某个瞬间,看着茫茫大海,突然想:“算了,不填了”?可她还是继续飞,继续叼,继续扔。我上周把绿萝的碎片扔进垃圾桶时,突然蹲在垃圾桶旁边哭了。不是因为绿萝死了,是因为我忽然明白,原来有些事,你明明知道没用,却还是得做。就像我每天早起挤地铁,就像精卫每天飞来飞去填海,就像我奶奶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全家熬粥——她明明可以睡懒觉,可她还是起来了。

书里没写精卫有没有哭。她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有时候半夜突然醒过来,盯着天花板发呆,想起白天被领导骂,想起朋友没回消息,想起自己明明很努力却还是一事无成?我上周三加班到两点,回家路上买了包烟,蹲在小区门口抽。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精卫嘴里的小树枝。风把烟灰吹到我脸上,我眯起眼睛,突然觉得,原来“坚持”这种东西,不是因为有用才坚持,而是因为不坚持的话,连“有用”这个选项都没有。
精卫填海,填的是海吗?还是她心里的那个窟窿?我奶奶去世前,总念叨着要回老家看看。她老家在海边,她小时候总在沙滩上捡贝壳。后来她嫁到城里,再也没回去过。去年我带她回去,她站在海边,风吹乱了她的白头发。她弯腰捡了块小石头,说:“这石头,和六十多年前的一样。”我忽然想起精卫,她是不是也在捡石头的时候,想起自己还是个人的时候,在海里游泳,在沙滩上奔跑,在太阳底下笑得没心没肺?
书里说精卫是炎帝的女儿,叫女娃。她溺水而死,才变成鸟。我小时候总想,她要是没死,现在会不会是个老奶奶,坐在海边晒太阳,给孙子讲自己年轻时的故事?可她死了,变成了鸟,每天叼树枝填海。有时候我觉得,死亡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就像我奶奶,她虽然不在了,可她熬的粥的味道,她织的毛衣的针脚,她叫我“囡囡”时的语气,都还在。精卫的倔强,是不是也像这些“还在”的东西?明明看不见摸不着,却总在某个瞬间,突然冒出来,扎你一下。
雨又下了。我起身关窗,看见路灯下的水洼里,漂着几片落叶。它们被雨水泡得发软,却还在打转,打转,打转。像精卫的树枝,像我的烟头,像我奶奶的粥勺。我突然想起,精卫填海的故事,是不是也在告诉我们:有些事,你做了,不一定有用;可你不做,就一定没用?就像我现在坐在这里写这些字,明天可能没人看,可能被编辑退稿,可能被朋友说“矫情”——可我还是写了。因为不写的话,这些字就会卡在我喉咙里,像精卫的树枝卡在海里,像奶奶的粥勺卡在锅里,像我那盆摔碎的绿萝卡在记忆里。
窗外的雨停了,风还在吹。我摸了摸书页,凉凉的,像精卫的翅膀。她现在还在飞吗?还在叼树枝吗?还在往海里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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