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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深夜读西游首回,混沌里竟照见了自己的七窍

    合上手机屏幕时,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的凉,像摸过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玻璃。窗外的雨声比刚才更密了,雨滴砸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嗒的,倒像是有人在外面敲着什么——敲什么呢?敲混沌?敲七窍?我忽然想起刚才读的那段《西游记》开篇诗,“混沌未分天地乱”,原来混沌不是虚无,是乱,是搅成一团的麻,是雨声里辨不清的远近。

    嵇尚强讲庄子的故事时,我差点笑出声。南海之帝儵,北海之帝忽,中央之帝混沌——这名字取得妙,儵和忽,像两个冒失的孩子,一个跑得快,一个想得快,偏要给混沌“开窍”。七天,每天一窍,第七天混沌死了。我摸着自己的脸,眼睛、耳朵、鼻子、嘴,七窍俱全,可要是有人突然给我多开一窍,我会死吗?不会,但我会疼吧?或者,我会变成另一个自己?

    深夜读西游首回,混沌里竟照见了自己的七窍
    图1: 深夜读西游首回,混沌里竟照见了自己的七窍

    雨声忽然轻了,像谁把音量调低了一格。我想起小时候,大概七八岁,住在老城区的平房里。夏天晚上热得睡不着,我妈会端一盆水泼在院子里,水蒸发时带起的风,凉丝丝的,能吹进屋里。那时候我总爱趴在窗台上,看月光把水渍照得发亮,像一块巨大的银币铺在地上。有一天我问我妈:“月亮是不是混沌?”她愣了一下,说:“月亮怎么是混沌?”我说:“月亮圆的时候,像没被凿过的混沌;月亮缺的时候,像被凿了一窍的混沌。”我妈笑了,说:“你这孩子,尽想些没用的。”

    现在想想,那时的我,倒比现在的自己更懂混沌。小孩的世界没有“应该”,没有“必须”,没有“正确”的七窍。他们看月亮是混沌,看云是混沌,看雨滴落在水坑里溅起的水花,也是混沌。混沌不是坏,是未被定义,是未被规训,是还可以是任何东西。

    可我们长大后,七窍就全开了。眼睛要看有用的东西,耳朵要听正确的话,鼻子要闻能带来利益的气味,嘴要说能讨好别人的言辞。我们变得“聪明”,变得“懂事”,变得“会做人”,却也变得“死”了——不是肉体上的死,是精神上的死,是混沌被凿开后,那个鲜活的、可以随时变成任何东西的自己,死了。

    我摸出床头柜上的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镜子里的人,七窍俱全,眼神里却少了点什么。是少了混沌的懵懂?还是少了未被凿开的天真?或者,是少了那种“我可以是任何东西”的可能性?小时候我以为,长大是变得更厉害,现在才明白,长大是变得更局限,更固定,更像一块被雕刻好的石头,再也不能变成别的形状。

    雨停了,窗外的虫鸣声突然响起来,像一群刚被放出来的孩子,叽叽喳喳,没完没了。我忽然有点羡慕它们——它们不用懂“混沌”和“七窍”的道理,不用知道“应该”和“必须”,不用为了讨好谁而说正确的话。它们只是活着,只是存在,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发出声音,吃掉叶子,在泥土里打滚,在月光下睡觉。

    而我们呢?我们活着,却像在完成某种任务。我们要“成功”,要“优秀”,要“让别人满意”,要“不辜负期望”。我们凿开自己的混沌,以为这样就能变得更“好”,却不知道,凿开的每一窍,都是对自我的一次削弱,一次固定,一次死亡。

    嵇尚强讲到“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时,我心里突然一紧。那七天,混沌是不是每天都在疼?第一天,脸上被凿出第一个洞,血流出来,疼得皱眉;第二天,第二个洞,更疼,却已经知道要忍;第三天,第四天……直到第七天,七窍俱全,混沌却死了。它不是被疼死的,是被“完成”死的——当它终于变成了“应该”的样子,它就不再是它自己了。

    我们是不是也是这样?小时候,我们像混沌,未被定义,未被规训;长大后,我们像被凿了七窍的混沌,变成了“应该”的样子,却再也回不到从前。我们羡慕小孩的天真,羡慕动物的自由,羡慕那些未被世俗沾染的纯粹,却忘了,那些纯粹,原本就是我们自己。

    雨又下了,这次更轻,像谁在偷偷抹眼泪。我放下镜子,关掉灯,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和虫鸣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混沌的曲子。我想,也许明天早上,我会忘记这些念头,会继续凿自己的七窍,会继续做“应该”做的事,说“应该”说的话,成为“应该”成为的人。但至少今晚,我可以允许自己,做一会儿混沌。

    只是,这混沌,还能留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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