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还残留着油墨的涩,像小时候用铅笔在作业本上画小人,橡皮擦过纸面时那种毛茸茸的触感。妞儿端着碗在油盐店里晃的样子突然就跳出来——她辫子黄得像秋后的玉米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掉,伙计逗她唱曲儿时,她攥着铜板的手指都泛白了。我忽然想起上周在超市看见的小女孩,她妈妈蹲在货架前挑酱油,她踮着脚去够货架顶上的棒棒糖,结果碰翻了试吃盘,葡萄干滚了满地。当时她妈妈没骂她,只是蹲下来用纸巾擦她膝盖上的灰,说“下次要告诉妈妈你想要呀”。

英子冲过去护着妞儿那幕,看得我后颈发凉。她才多大?八岁?九岁?可她已经知道“凭什么”三个字能砸碎那些欺负人的笑声。我小时候也干过类似的事——邻居家姐姐总被她爸逼着背唐诗,背错就扇耳光。有天我蹲在她家院墙外,听见她抽抽搭搭背“床前明月光”,突然就冲进去把她的作业本撕了,纸片像雪似的飘在她爸脚边。后来我妈赔了人家五块钱,回家用竹尺抽我手心,说“多管闲事”。可我现在摸着左手心的疤,突然分不清当时是疼还是痛快——原来有些“凭什么”,是连大人都不敢说出口的。
秀贞和妞儿相认那场戏,我读得慢,像在拆一封浸了水的信。秀贞摸着妞儿后颈的胎记,手指抖得像风里的蛛丝;妞儿仰着脸笑,两个小漩涡在脸颊上转啊转,转得人眼睛发酸。她们最后死在火车轮下时,我盯着书页上的字,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在火车站见到的母女。那个妈妈蹲在月台上给女儿系围巾,小女孩的绒线帽上落着雪,她仰着脸问:“妈妈,火车会开到星星那里吗?”妈妈捏了捏她的脸说:“会呀,等我们睡着的时候。”现在想来,她们的笑该多像妞儿和秀贞——一个带着对父亲的期待,一个带着对女儿的思念,都亮得像要烧穿这世间的冷。

最扎人的是英子后来再没提过妞儿。她搬家了,长大了,可能偶尔会想起油盐店里的争吵,想起惠安馆的桂花香,但那些具体的、温热的细节,都像被雨水泡过的糖纸,颜色褪了,甜味散了,只剩下一层黏糊糊的怅。我合上书时,窗外的风正卷着几片枯叶撞玻璃,叮叮当当的,像谁在敲记忆的门。我突然有点慌——那些被我藏在“以后再说”里的情绪,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凭什么”,会不会也像妞儿和秀贞一样,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永远停在了过去的站台上?
书页边沿的折痕突然变得很清晰,像一道道未愈合的伤口。我伸手去摸,指尖却触到自己的影子——它正蜷在台灯的光圈里,像只被雨淋湿的猫。原来有些遗憾,连回忆都舍不得用力,怕一碰就碎成渣,扎得人心口发疼。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972197909@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eng97.com/duhougan/2264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