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手机屏幕时,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的凉,像极了陈士成第三次看见白光时,那阵吹过后颈的穿堂风。我缩进被窝,听见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响,忽然想起老家巷口那盏路灯——每到深夜就泛着青白的光,照得水泥地像结了层薄霜。
陈士成第一次见白光是在榜前。那场景我熟,小时候期末考放榜,我也常蹲在教室后墙的榜单前,手指顺着名字一列列往下挪。阳光斜斜切进来,把纸面晒得发脆,汗珠顺着脊梁往下淌,在衬衫上洇出深色的痕。那时总以为,只要盯得够紧,自己的名字就会从纸里浮出来,像鱼跃出水面那样自然。可陈士成盯了十六年,盯到眼睛发花,盯到榜上的墨字都扭曲成鬼画符,也没等来他的“陈”字。
我忽然想起初中同桌小林。他总把“清华北大”挂在嘴边,课桌里塞满《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草稿纸边缘写满公式,中间却画满歪歪扭扭的火箭。高考放榜那天,他蹲在操场角落,手里攥着被揉皱的成绩单,指节泛白。后来听说他去了南方打工,去年同学会上,有人提起他,说他在工厂流水线上,依然会在午休时用粉笔在地上画火箭。那一刻我突然懂了陈士成——有些执念,不是放下就能放下的,它像根刺,扎在肉里,时间越久,扎得越深。

陈士成第二次见白光是在祖宅。那团白光“如一柄白团扇,摇摇摆摆的闪起在他的房里了”,多荒诞啊,可又多真实。我奶奶临终前,总说柜子底下藏着金镯子,是她出嫁时娘家给的。我们翻遍整个屋子,只在床板夹层里找到一张泛黄的照片——她穿着碎花袄,站在老槐树下,笑得眼睛眯成缝。后来我才明白,她找的哪是金镯子,是她再也回不去的青春,是她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念想。陈士成挖银子时,是不是也抱着同样的心思?哪怕知道是假的,也想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把土,一缕光。
最让我发冷的是第三次白光。那光“近在眼前”,引着他往城外跑,往山里跑,往水里跑。我小时候也干过这种事——有次和伙伴赌气,一个人往村外的野林子钻,以为只要跑得够远,就能躲开所有烦恼。结果迷了路,天黑下来,四周全是虫鸣和风声,我蹲在树底下,眼泪把裤腿洇湿一大片。后来是爷爷打着手电筒找到我,那束光晃啊晃,像极了陈士成最后看见的白光。可爷爷的光是暖的,陈士成的光是冷的,冷得能把人冻成冰。
鲁迅写陈士成沉湖时,只用了“身子跌在水里,水花溅得老高”一句话。可我能想象那场景——月光照在湖面上,白得刺眼,陈士成扑进去,水花溅起来,又落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像我奶奶走的那天,灵堂里的白幡晃啊晃,香灰簌簌往下掉,落在她生前最爱的那件蓝布衫上。我们都哭了,可她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摸着我的头说“乖囡”。有些遗憾,连“如果”都来不及说,就已经成了永远。

现在老家巷口的路灯换了,换成LED的,亮得刺眼,再没有那种青白的光。可每次深夜回家,我还是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盯着那团光看一会儿。有时候会想,陈士成如果活在现在,会不会不用考科举?他会不会去学编程,或者开网店,或者像我同桌小林那样,在工厂里画火箭?可转念又想,就算时代变了,人心里的执念,大概还是不会变吧?我们还是会为了一缕光,一头扎进黑暗里,哪怕知道那是假的,哪怕知道会撞得头破血流。
窗外的空调外机还在响,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朋友发来的消息:“睡了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没回。有些话,说出口就轻了,藏在心里,反而更重。就像陈士成的白光,像奶奶的金镯子,像小林的火箭,像老家那盏路灯——它们都在那里,晃啊晃,晃得人眼睛发酸,却怎么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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