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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读艾青的诗,我摸到了窗上凝结的冰花

    手指触到手机屏幕时,凉意顺着指节爬上来,像谁在暗处轻轻呵了一口气。艾青那句“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突然就活了,钻进我毛衣领口的缝隙里。

    窗外的雪其实早就停了。可读到“风像一个太悲哀了的老妇”时,我还是下意识裹紧了被子。二十年前在北方老家过冬的记忆突然涌上来——奶奶总把炕烧得滚烫,可窗缝里漏进的风还是能钻进骨头缝,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得人睡不着觉。那时候不懂什么是“土地一样古老的话”,现在才明白,原来风声里真的藏着祖祖辈辈的叹息。

    诗里那个赶马车的农夫让我想起爷爷。他活着时总爱在冬夜讲古,说年轻时拉煤车翻山,马铃铛在风雪里叮当响,比现在汽车喇叭声还清楚。有次雪太大迷了路,他蜷在车辕下啃冻硬的窝头,突然听见远处传来敲梆子的声音——是守林人举着煤油灯来找他。爷爷说那点暖黄的光,比太阳还亮。

    可艾青笔下的农夫没有遇到守林人。他戴着皮帽“冒着大雪”,马车轮子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我盯着这句看了很久,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在地铁站看到的场景:一个农民工缩在角落吃盒饭,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响,他用手护着饭盒,像护着什么易碎的宝贝。雪粒子打在他褪色的工装裤上,很快就融成了深色的斑点。

    手机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我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冰凉的玻璃壁让我想起诗里“伸出寒冷的指爪”的风——原来寒冷真的会具象成某种有形状的东西,可能是窗上的冰花,可能是地铁口的穿堂风,也可能是深夜加班时,电脑散热器吹出的那股子冷气。

    艾青写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时,窗外应该也是这样的黑夜吧?没有霓虹灯,没有24小时便利店,只有风裹着雪粒,把整个世界裹成一块硬邦邦的铁。可就算在这样的夜里,还是有人要赶着马车前行,还是有人要在雪地里找路,还是有人会把手伸进冰冷的河水里洗菜——就像我外婆,冬天总用裂着血口子的手揉面,说“冷水和面才劲道”。

    读艾青的诗,我摸到了窗上凝结的冰花
    图1: 读艾青的诗,我摸到了窗上凝结的冰花

    读到“用着像土地一样古老的话,一刻也不停地絮聒”时,我忽然笑了。这不就是奶奶吗?她去世前总拉着我的手说“穿厚点”,说“别饿着”,说“早点睡”。这些话她说了几十年,像风里的雪粒,落进我耳朵里,又从指缝间漏出去。现在想来,那些重复的唠叨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牵挂?

    诗集里夹着张书签,是去年在绍兴买的,印着乌篷船和石桥。此刻看着它,突然觉得艾青的诗就像这江南的雨——表面温润,落进土里却能扎出根来。他写苦难不撕心裂肺,写希望也不声嘶力竭,只是把生活的碎片摆在你面前:结冰的马车轮,裂口的手,雪地里蹒跚的脚印……这些碎片拼起来,就是整个中国的影子。

    夜深了,手机电量跳到15%。我把诗集合上时,发现封面上有道折痕——是去年冬天在火车上读的,当时邻座的小孩一直踢我的座位,我皱着眉把书往怀里搂了搂。现在想来,那孩子的运动鞋上可能也沾着雪,就像诗里那个农夫的皮帽上,一定落满了白色的叹息。

    窗外的雪早就化了,可风还在吹。我摸了摸窗玻璃,凉丝丝的,像谁用指尖画了道无形的线。艾青说的对,寒冷真的在封锁着什么——不是具体的土地,是那些说不出口的疲惫,是深夜独自回家的脚步声,是地铁里互相避让的眼神,是所有在风雪里依然要往前走的人,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火光。

    书签从指间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轻响。我弯腰去捡时,看见月光正爬上诗集的封面,把“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那行字照得发亮。突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雪停后的清晨,阳光会把屋檐下的冰凌照得晶莹剔透,像一串串挂在天上的铃铛。

    可艾青的雪不会化。它落在1938年的中国,落在2023年的我的窗前,落在所有需要被记住的夜晚里。风还在吹,马车还在走,而那个戴皮帽的农夫,他要去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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