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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读那篇作文读到后半夜,突然想起小时候的蝉蜕

    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时,凉意顺着指节往上爬,像谁在耳后呵了口冷气。那篇作文里写的“三味书屋”,让我想起老家后院那口老井,井壁上的青苔总在夏天渗出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褐色的圆。

    作者写百草园的覆盆子,说“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我忽然想起小学同桌的铅笔盒,里面总躺着几颗玻璃弹珠,阳光斜照时会在课桌上投出彩虹。那天我们蹲在操场沙坑边挖蚯蚓,他突然说“你看这个像不像覆盆子”,举起沾满沙子的玻璃珠,阳光穿过,在眼皮上烫出个小光斑。

    后来才知道,他奶奶家在乡下,院里真有片野草莓地。但那年夏天结束前,他转学了。最后一天他塞给我个铁皮糖盒,里面装着晒干的野草莓,皱巴巴的,像缩水的红月亮。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那到底是覆盆子还是蛇莓——就像没弄明白,为什么有些告别连“再见”都来不及说。

    读那篇作文读到后半夜,突然想起小时候的蝉蜕
    图1: 读那篇作文读到后半夜,突然想起小时候的蝉蜕

    作文里写鲁迅偷罗汉豆,我倒想起初中偷摘邻居家的无花果。树冠垂到院墙外,青皮果子藏在巴掌大的叶子里。我们踮着脚够,裤脚沾满苍耳,摘下来的果子还带着白浆,咬开是涩的。现在想来,那户人家大概早就发现了,只是没声张。就像我奶奶,总在我偷摘她种的月季时,躲在窗帘后笑。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照见书架上那只旧铁皮盒。里面装着弹珠、干野草莓,还有片蝉蜕。那年暑假在老槐树下捡的,薄如纱的翅膀还保持着振动的姿势。我曾以为蝉蜕是蝉的壳,后来才知道,那是它蜕下的旧衣裳——就像我们总以为,告别是丢掉某样东西,却忘了有些东西,是长在肉里的。

    作者写“三味书屋”的匾额,说“读起来有种陈年木头的香气”。我忽然想起爷爷的书房,樟木箱里堆着线装书,纸页脆得像秋天的落叶。他教我认“饕餮”二字,说这是贪吃的怪兽。我那时总把“饕”写成“号”,他也不纠正,只是用毛笔在我手心画个胖娃娃。现在他的毛笔还挂在墙上,笔尖凝着干涸的墨,像只垂死的蜻蜓。

    读那篇作文读到后半夜,突然想起小时候的蝉蜕
    图2: 读那篇作文读到后半夜,突然想起小时候的蝉蜕

    窗外的雨停了,水珠顺着防盗网往下淌,滴在空调外机上,叮咚声里混着远处夜行车的喇叭。那篇作文写到“后来再也没有吃过那样的豆”,我突然有点饿。冰箱里还有半盒车厘子,红得发亮,咬下去却甜得发腻。不像小时候,邻居家种的桑葚,紫汁染得手指像中了毒,甜里带着点酸,像偷偷尝了口月亮。

    手机又暗下去,这次我没按亮它。黑暗里,铁皮盒上的锈迹泛着微光,像某种古老的密码。蝉蜕的翅膀在月光下泛着银,我突然想起,那年捡到它时,树下的蚂蚁正排着队,把蝉的旧衣裳拖回洞里。它们大概以为,那是冬天储备的粮食。

    读那篇作文读到后半夜,突然想起小时候的蝉蜕
    图3: 读那篇作文读到后半夜,突然想起小时候的蝉蜕

    原来我们和蚂蚁差不多。总以为能留住些什么,却连“为什么留不住”都说不清楚。就像那篇作文里的罗汉豆,就像同桌的玻璃珠,就像爷爷的毛笔——它们都在某个黄昏或清晨,悄悄变成了蝉蜕,薄薄的,轻轻一碰就碎。

    雨又下起来,这次更急,打在玻璃上像撒了一把豆子。我摸黑找到铁皮盒,打开时,干野草莓的碎屑簌簌往下掉。原来有些东西,连回忆都撑不住。

    窗外的雨声里,忽然传来一声蝉鸣。这季节不该有蝉的。我愣了愣,笑自己大概听错了——就像总以为,推开那扇木门,还能看见百草园的覆盆子,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可血早干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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