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纸页边缘时,突然想起上周在地铁上看见的那个母亲。她把孩子护在怀里,孩子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蛋黄派,包装纸上的油渍蹭在她米色风衣袖口,像块洗不掉的旧疤。当时觉得这画面普通得要命,现在却觉得那团油渍像极了《狂人日记》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表面温情脉脉,底下全是黏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读到“易牙蒸子”那段时,后颈的汗毛突然竖起来。去年冬天在老家,邻居家老人去世,守灵那晚听见几个亲戚蹲在院门口聊天。他们说“现在火葬省事”,又说“以前土葬要请人看风水,还得给抬棺的塞红包”。月光照在积雪上,白得刺眼,有个穿貂皮的中年女人突然笑出声:“我爷爷下葬那天,我叔公偷偷往棺材里塞了俩金戒指,说是给老人路上打点用的。”当时只当是乡野趣谈,现在想起来,那笑声里藏着的,和狂人听见“吃人”时的战栗,好像也没差多少。

书里说“从古至今,人人都在吃人,也人人都在被吃”,这话让我想起上周部门聚餐。主管举着酒杯挨个敬酒,轮到新来的实习生时,小姑娘涨红着脸说“我酒精过敏”。主管的笑凝固在脸上,周围人开始打圆场:“就抿一口,意思意思嘛。”“年轻人要懂规矩。”最后实习生还是喝了,喝完蹲在厕所吐得直哭。第二天她请了病假,再回来时桌上多了盒润喉糖,包装上印着“感恩相遇”。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突然觉得“感恩”这个词,和“仁义道德”一样,字缝里都渗着血。
最难受的是读到“妹子被大哥吞噬”那段。去年表姐离婚,她老公带着一群亲戚来家里闹,说“女人离了婚就是二手货”。表姐抱着三岁的女儿缩在沙发角,她女儿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饼干渣掉在表姐的黑色连衣裙上,像撒了把盐。后来表姐带着孩子搬去了另一个城市,去年过年视频,她女儿对着镜头喊“舅舅新年好”,表姐在旁边笑,眼角有细纹。我突然想起狂人最后那句“救救孩子”,可现实里,谁又能救得了谁呢?
书里说“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都写着‘仁义道德’”,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奶奶家看到的族谱。那本泛黄的线装书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逢年过节要供在香案前。有次我偷偷翻开,发现某页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半页上写着“某年某月,因口角争执,族中兄弟反目,老死不相往来”。我问奶奶为什么撕掉,奶奶说“家丑不可外扬”。现在想来,那被撕掉的半页,和狂人从字缝里看出的“吃人”,大概是一回事。
读到“狼子村的大恶人被剖心煎食”时,突然想起前年小区里发生的事。有个独居老人去世,儿女在国外没赶回来,物业清理房间时发现冰箱里冻着几袋肉。后来不知谁传的,说那是“人肉”,整个小区炸了锅。最后警察来调查,说是老人自己买的猪肉,因为舍不得吃才冻起来。可谣言传开后,再没人敢住那间屋子,物业只好低价出租。上个月路过,看见新搬来的租客在阳台上晾衣服,晾衣绳上挂着件红色毛衣,在风里晃啊晃的,像面招魂的旗。

最讽刺的是书里说“从上至下,无论贵贱、老幼、男女、亲疏,人人都卷入了这场残酷的吃人游戏”。上周陪客户吃饭,对方是个挺和气的中年男人,席间聊到孩子教育,他说“现在小孩太娇气,我儿子要是敢不听话,我就把他关地下室反省”。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仿佛在聊今晚的菜色。我突然想起狂人日记里那些“吃人”的场景——易牙蒸子时大概也笑着,狼子村的村民剖心时大概也聊着天,就像我们现在举着酒杯说“为了干杯”,或者笑着说“孩子要管教”。
合上书时,窗外的雨刚停。路灯的光透过水洼照进来,像撒了把碎玻璃。楼下传来小孩的哭声,大概是摔倒了,母亲在哄:“宝宝不哭,妈妈给你买糖吃。”哭声渐渐止住,换成含混的咿呀声。我突然想起狂人最后那句“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救救孩子……”,可现实里,我们早就分不清谁是“吃人”的,谁是被吃的,甚至连“吃人”这件事本身,都被包装成“为你好”“懂规矩”“家丑不可外扬”。

雨又下起来了,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我盯着书页上那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突然觉得这四个字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人睁不开眼。可烫完之后呢?明天还是要早起上班,要陪客户喝酒,要哄孩子睡觉,要在族谱上写下“家和万事兴”,要在朋友圈发“感恩遇见”。
窗外的雨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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