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指尖划过那些模糊的老照片时,突然觉得后颈有点凉——像小时候蹲在胡同口,被穿堂风掀起的衣领灌进来的那种凉。那时候总嫌蝈蝈罐子占地方,现在倒羡慕起那些能捧着竹笼听一夏天的人。
记得西四胡同口有个王爷爷,夏天总穿件白汗衫,裤腰上别着个竹编的蝈蝈笼。笼子不大,用细竹篾编得极密,阳光透过竹缝漏下来,在他脚边织出一张会晃的网。我总蹲在台阶上看他喂蝈蝈,毛豆粒儿往笼里一扔,那小东西就扑棱着绿翅膀啃,啃得竹笼都跟着颤。王爷爷说这蝈蝈是“铁蝈蝈”,能活到立秋,可我从没见他那只活过七月半——大概是我总扒着笼子看,吓着它了。
现在想想,那笼子其实挺讲究。竹篾得用老竹,新竹太脆,编的时候容易裂;笼顶得留个透气孔,孔太小蝈蝈闷死,孔太大又怕它逃。王爷爷编笼子时总戴着老花镜,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可编起笼子来比绣花还细。他总说“急不得”,可那时候我哪懂,只觉得他编得太慢,比隔壁张奶奶纳鞋底还慢。

胡同里的孩子都爱蝈蝈。有回我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只绿得发亮的蝈蝈,装在玻璃罐里捧回家。我妈嫌吵,说“这玩意儿叫得人心慌”,我偏抱着罐子不撒手,晚上睡觉都把它搁在枕头边。结果半夜被尿憋醒,迷迷糊糊摸黑去厕所,回来时一脚踢翻了罐子——玻璃碎了一地,蝈蝈早没影了。我蹲在地上找,手指头被玻璃碴划了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倒不觉得疼,只心疼那五毛钱。
后来再没买过蝈蝈。倒不是怕踢碎罐子,是突然觉得没意思——养在玻璃罐里的,哪算蝈蝈?真正的蝈蝈该在竹笼里,该在王爷爷的裤腰上,该在胡同口的穿堂风里。它们该叫得野,叫得没规矩,叫得让人心里发痒,而不是被关在透明的盒子里,叫得像被掐住了脖子。
前年回胡同,发现王爷爷的院子拆了。砖墙推倒时扬起一片灰,混着夏天特有的潮气,呛得人直咳嗽。我在废墟里扒拉了半天,只找到半截竹篾,上面还沾着点干了的毛豆皮。蹲下身想捡,又觉得没劲——捡起来能干嘛?编个迷你笼子?还是供在书桌上当纪念?最后还是松了手,竹篾“啪”地掉回地上,和碎砖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现在偶尔在花鸟市场看见蝈蝈,装在塑料盒里,标价十块。商家说这是“改良品种”,叫得响,寿命长。我凑近看,那绿倒是绿,可绿得发假,像用颜料涂上去的。翅膀扑棱得也快,可快得没节奏,像被上了发条的玩具。我站了会儿,没买——买回去干嘛?听它叫?可它叫得不像蝈蝈,像电子表报时。

晚上躺在床上,突然想起小时候的夏天。那时候没空调,电扇转得慢悠悠的,风都是热的。可就是热,也觉得舒服——因为窗外有蝈蝈叫,有知了叫,有隔壁阿姨骂孩子的声音,有自行车铃铛声,有卖冰棍的吆喝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锅乱炖,可炖得香,炖得让人安心。现在夏天倒凉快了,可安静得吓人——空调外机嗡嗡响,手机时不时震一下,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有时候想,是不是人越长大,越容不下“不完美”的东西?蝈蝈得是绿的,叫得得响,寿命得长;笼子得是竹编的,透气孔得刚好,不能大不能小;夏天得是凉的,不能热,不能有汗味,不能有蚊虫。可真正的夏天,不该是这样的啊。真正的夏天该有汗,有蚊虫,有晒得发烫的柏油路,有突然下起来的暴雨,有被雨水泡软的凉鞋,有蹲在屋檐下看雨的猫,有——有蝈蝈叫。

可现在,连蝈蝈都成了“玩意儿”——需要改良,需要标价,需要被装在塑料盒里,需要被“完美”地呈现。那它还是蝈蝈吗?或者只是我们记忆里的一个符号,一个被美化过的,被过滤过的,被“完美”过的符号?
手机又震了下,是朋友发来的消息:“睡了吗?”我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没回。窗外的路灯亮得刺眼,照得树影在墙上乱晃。我突然有点想听蝈蝈叫——可上哪儿听去?花鸟市场?塑料盒里的电子音?还是——还是翻出小时候的照片,在照片里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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