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把台灯的光揉成模糊的光斑。我缩在沙发角落翻那本旧语文书,纸页泛着潮气,翻到《精卫填海》那页时,指尖突然触到一点凉——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橘子皮,又像是冬天在海边踩到的碎贝壳。
女娃溺水那天的海该多冷啊。我盯着书页上“游于东海”四个字,恍惚看见个穿红袄的小女孩赤着脚踩在沙滩上,浪花卷着贝壳爬上她的脚踝,又退下去,再卷上来。她蹲下去捡贝壳时,海浪突然漫过头顶,发梢的红绸带在水里飘啊飘,最后缠在礁石缝里,和那些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贝壳挤在一起。
后来她变成了鸟。翅膀上还沾着海水的咸涩,喉咙里卡着没吐出来的沙粒。我摸过阳台上的晾衣绳,麻绳的粗粝感让我想起精卫每次衔石子时,喙尖和石头摩擦的声响——不是尖锐的,是那种闷闷的,像用指甲刮黑板的声音,但更沉,更闷,混着海水拍打礁石的节奏。

小时候在海边捡过石头。蹲在退潮后的沙滩上,裤脚卷到膝盖,手指在湿沙里刨啊刨,刨出半块指甲盖大的鹅卵石,圆溜溜的,带着海水的温度。那时候觉得填海是件特别傻的事——那么小的石头,那么大的海,精卫得衔到什么时候?可现在坐在灯下,突然想起去年冬天扫雪。楼下的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我拿铁锹铲了半小时,雪还是堆在路边,像座小山。但第二天早上出门,发现雪堆矮了半截——原来半夜又下了场雪,把之前铲的痕迹全盖住了。
精卫会不会也在半夜发现,她白天填的坑又被海水漫过来了?她会不会也蹲在礁石上,看着月光下的海面,想“要不算了”?可书里没说这些。只说“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西山离东海有多远?我查过地图,从山西到山东,开车要十个小时。精卫飞过去要多久?翅膀扇动的频率是多少?她会不会累到中途停下来,在树枝上歇脚时,看着自己磨破的爪子想“明天再飞”?

书里还提到炎帝。女娃的父亲是神农,尝百草的那个。我突然想,炎帝会不会也找过女儿?他沿着海岸线走,脚上的草鞋被海水泡得发软,每走一步都留下个浅浅的脚印,又被浪花抹平。他喊“女娃”的声音被海风吹散,混进海鸥的叫声里,分不清哪句是他的,哪句是鸟的。最后他蹲在沙滩上,手指插进湿沙里,摸到半块贝壳,和女儿发梢的红绸带缠在一起。
现在的人早不信神话了。我们信科学,信数据,信“努力就有回报”。可精卫的故事还是让人心里发紧。上周加班到凌晨三点,电脑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我盯着文档里的错别字,突然想起精卫衔石子的样子——她是不是也这样,明明知道填不完,还是一遍遍地飞,一遍遍地衔?办公室的空调吹得膝盖发凉,我揉了揉腿,把椅子往暖气片那边挪了挪,继续改方案。
窗外的雨停了。水珠顺着雨棚滴下来,在铁皮上敲出“咚——咚——”的节奏。我合上书,书页边缘还留着指尖的凉意。精卫的翅膀该累了吧?她会不会在某个清晨,看着依然汹涌的海面,突然松开爪子,让衔着的石子掉进海里,然后转身飞向西山,再也不回来?

可书里没说这些。只说“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
我摸了摸书页上的字,凹凸的笔画硌着指尖,像精卫磨破的爪子。台灯的光突然暗了暗,可能是电压不稳。我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十七分。该睡了,明天还要上班。
但精卫还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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