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还残留着书页的潮气,像被雨淋过的松针扎进皮肤。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起来的,打在铁皮雨棚上,叮叮咚咚的,倒像是莫格里在丛林里敲打空椰子壳的声音。
我总在深夜翻这种旧书。台灯的光晕里,字迹都泛着毛边,像被岁月啃过的树叶。看到莫格里被狼群收养那段,忽然想起小时候住在老房子,楼下有户人家养了只狼狗,每次路过都冲我摇尾巴,尾巴尖扫过小腿,痒痒的,和书里写的“被接纳的温暖”差不多。
可莫格里终究不是狼。他学不会用后腿直立,却也融不进人类的村庄。书里说他“像两片风中的树叶,一片想往东,一片想往西”,读到这句时,我盯着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发了会儿呆——它原本是两株,后来一株死了,另一株的叶子就总往死的那边歪,像在找什么。
雨声更急了。我起身关窗,风卷着雨丝扑进来,打湿了书页边缘。莫格里在丛林里奔跑的画面突然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初中时转学的场景:站在教室后门,看着同学们说笑,自己像只被扔进鱼缸的陆地动物,连呼吸都带着陌生的腥气。那时候我也学不会“融入”,像莫格里学不会用人类的筷子吃饭,只能用手指抓,被大人皱眉说“没规矩”。

书里最让我难受的是黑豹巴希拉离开那段。它说“你属于人类,而我属于丛林”,然后转身走进夜色,尾巴尖在月光里划出一道银线。我忽然想起奶奶去世那天,她躺在病床上,手背上的血管像枯枝,却还攥着我的手说“回去吧,别耽误上班”。那时候我总觉得她还在,像莫格里总觉得狼群会回来,可等真的转身,才发现有些告别是无声的,连“再见”都来不及说。
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书页上,把“丛林”两个字映得发亮。莫格里最后选择留在人类世界,可书里没写他是否快乐。就像我转学后交到了朋友,却总在深夜想起老房子的狼狗;就像奶奶走后,我学会了做饭,却再也吃不出她熬的粥的味道。有些归属感,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失去?
书签还夹在“莫格里坐在火堆旁,听老狼讲过去的故事”那页。火光在他眼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太阳。我忽然有点羡慕他——至少他有过狼群,有过巴希拉,有过真正的“家”。而我呢?我的“丛林”在哪里?是小时候的老房子?是转学后的教室?还是奶奶住院时,我趴在病床边睡着的那个夜晚?

窗外的蟋蟀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像在数着什么。我合上书,书脊磕在窗台上,发出“咚”的一声。莫格里的故事结束了,可我的故事还在继续。只是不知道,当我像他一样站在人生的岔路口时,会不会也有一只黑豹,从月光里走出来,对我说“你属于这里”?
或者,我早就失去了那只黑豹,就像莫格里失去了狼群,就像奶奶失去了时间。我们都在各自的“丛林”里奔跑,有时被荆棘划伤,有时被雨水淋透,有时被月光照亮,可最终,还是要一个人走到尽头。

书页上的字迹开始模糊了,可能是泪,也可能是雨。我懒得擦,就让它们留在那里吧——像莫格里留在丛林里的脚印,像奶奶留在粥里的温度,像我留在青春里的那些笨拙的、温暖的、疼痛的痕迹。
雨又下了起来。这次更轻,像谁在远处哼着一首老歌。我忽然想起书里的一句话:“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莫格里走了,巴希拉走了,奶奶也走了。那我呢?我该往哪里走?
窗台上的绿萝动了动,一片叶子擦过另一片,发出沙沙的响。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原来,连植物都在努力活着,哪怕一半已经枯死,另一半还在往光里伸。
那,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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