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手机屏幕时,指尖还残留着那行字的温度——“姨母站在楼梯口目送他离开”。这画面像根细针,突然扎进我手背的血管里,让我想起去年冬天回老家,母亲站在单元楼门口,羽绒服领子上的毛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固执地不肯回去。
李更昌写姨母做臊子面的细节,说“面汤里漂着几粒油花,像极了小时候灶台上的煤油灯”。我忽然就闻到了外婆家的厨房味——老式煤球炉上煨着砂锅,砂锅盖边沿冒出的白汽裹着八角香,外婆总说“火要小,汤才清”,可她自己总忍不住掀开盖子用筷子戳肉,看熟没熟。
书里写姑姑的拥抱,“她把脸埋进我的肩膀,毛衣领子蹭得我脖子发痒”。这让我想起去年清明扫墓,姑姑突然拉住我的手,她的手背有晒斑,指甲缝里还沾着菜园的泥。我们站在祖父的墓碑前,她突然说:“你小时候最爱吃我炒的酸辣土豆丝,现在还吃吗?”我张了张嘴,却只挤出句“吃”,其实我已经十年没吃过她炒的菜了——自从她搬去县城带孙子,厨房就换了主人。

最戳我的是舅舅坟前那段。李更昌写“长跪时,草籽钻进裤管,痒得像有蚂蚁在爬”。去年冬天我给父亲上坟,跪下去时膝盖压到几根枯草,草茎扎进羊毛裤的线缝里,确实像有蚂蚁在爬。我伸手去拍,却拍到一抔冰凉的土,突然就想起父亲下葬那天,棺木入土时,我盯着那道黑漆漆的缝隙,总觉得该塞点什么进去——比如他常抽的红梅烟,或者他总别在裤腰上的老式钥匙串。
书里说姨母“从小被送人,却始终心系李更昌一家”。这让我想起邻居王奶奶,她年轻时被抱养到邻村,老了却总往娘家跑。有次我撞见她在老宅门口抹眼泪,她说“这门槛上的漆,还是我出嫁前和爹一起刷的”。她脚边放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摘的豆角,说是要给“那边的弟弟”送去——可她“那边的弟弟”,二十年前就走了。
李更昌写看小戏园唱戏时的感慨,“台上的旦角甩着水袖,台下的老人跟着哼,声音像漏风的竹笛”。这让我想起村里的老戏台,去年回去时,戏台已经塌了半边,砖缝里长出几株野葵花。可九十岁的三爷爷还总念叨“当年在戏台底下卖花生,一晚上能赚两块钱”。他说这话时,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像两盏被风吹灭又重新点上的煤油灯。

书里最让我难受的是“血缘的纽带”那句。去年姑姑来城里看病,住在我家。有天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她和李更昌母亲的合影,照片边缘已经卷曲,像被无数次摩挲过。她见我出来,慌忙把照片塞进衣兜,说“睡不着,起来坐会儿”。可我知道,她是想她姐姐了——我的母亲,已经走了五年。
李更昌写“故乡的风俗是文化认同的印记”,可我觉得更像是一种执念。比如我母亲,临终前还念叨着要回老家过年,说“城里的饺子没有老家的香”。可她不知道,老家的灶台早就拆了,现在的厨房是燃气灶,煮饺子用的是不锈钢锅,连盛饺子的碗,都是超市买的印花瓷碗——再也不是她当年用过的那套粗瓷蓝花碗了。
书里说“姨母的坚韧让人敬佩”,可我觉得更让人心酸。去年姑姑做完手术,我陪她在医院走廊散步。她突然说“要是你妈还在,肯定得骂我‘不让省心’”。她说这话时,嘴角挂着笑,可眼泪却顺着皱纹往下淌。我伸手想帮她擦,她却摆摆手,说“风迷了眼”。可那天走廊里根本没有风。
最让我恍惚的是“站在楼梯口目送”那个画面。上周我回老家,母亲站在单元楼门口送我。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领子上的毛领已经秃了,像只掉了毛的老母鸡。我让她回去,她说“再送送”。我们就这样站着,谁也不说话。直到出租车来了,她才突然说“到了给我打电话”。我点头,上车,关车门,却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在原地站着,手搭在额头上,像在遮太阳——可那天是阴天,根本没有太阳。
现在想来,我们和李更昌笔下的那些人,其实没什么不同。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抓着“故乡”这根已经快断的绳子。有人抓记忆,有人抓习俗,有人抓亲人——可抓得越紧,越能感觉到它在指缝里溜走。就像我书桌上那把老宅的钥匙,锈得快打不开锁了,可我还是舍不得扔。
李更昌说“亲情是细水长流的情感”,可我觉得更像是一场慢性告别。我们站在岸边,看着亲人、故乡、记忆,一个接一个地漂远,却只能攥紧手里那根越来越细的线——直到某天,线断了,我们才发现,原来早就忘了怎么游泳。
合上书时,窗外的雨刚停。我摸了摸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可能是雨,可能是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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