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绿萝垂着脑袋,我搓了搓起鸡皮疙瘩的手臂——刚才读到“年兽怕红色”那句时,突然想起小时候被奶奶硬拽着贴春联,浆糊黏在指缝里的凉意,和现在空调外机嗡嗡声混在一起,怪硌人的。

那本泛黄的《中国民间故事》是爷爷留下的,书脊裂了道缝,像老人咧开的嘴。翻到“年的来历”那页时,纸页脆得能听见响,墨水洇开的“年”字像团黑雾,把记忆里的除夕夜都裹进去了。小时候总嫌奶奶唠叨,非说守岁能“熬走晦气”,现在才明白,她守的哪是晦气,分明是怕时间跑太快,把一家人守散了。
书里说年兽“每逢除夕便下山吃人”,我倒觉得它更像团没形状的恐惧。小时候怕黑,除夕夜总躲在被窝里听鞭炮声,那“噼里啪啦”的响动像在和年兽打架。现在倒不怕了,可每次听到鞭炮声,还是会下意识缩脖子——原来有些怕,是长在骨头里的,跟年龄没关系。
奶奶总说“过年要穿新衣”,可她自己的棉袄补了又补。有年我偷偷把她的旧棉袄扔进垃圾桶,被她追着打了半条街。后来才知道,那棉袄是爷爷结婚时给她做的,里子缝着“岁岁平安”四个字。现在想想,年兽哪会吃人?吃人的分明是时间,把爷爷的头发吃白了,把奶奶的腰吃弯了,把“岁岁平安”吃成了“年年难过年年过”。

书里写人们用红灯笼、红春联吓跑年兽,可我家门上的春联总贴歪。奶奶说“歪点好,歪点有福气”,现在才懂,她哪是求福气,是怕对齐的春联像道墙,把一家人隔开。去年除夕,我特意买了最贵的春联,可贴的时候手直抖——浆糊抹多了会掉,抹少了又粘不住,像极了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怕。
最扎心的是“守岁”那段。书里说守岁是为了“辞旧迎新”,可奶奶守岁时总盯着钟表,数着秒针等零点。有年我故意熬到凌晨,看她坐在沙发上打盹,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年糕。现在才明白,她等的哪是新年?是怕自己睡着了就再也醒不来,等不到下一顿团圆饭。
去年春节,奶奶住院了。病房里贴着倒“福”字,可她连抬头看的力气都没有。我给她剥橘子,汁水顺着指缝流,像极了小时候她给我擦嘴的样子。她说“别守岁了,早点睡”,可我知道她是怕自己撑不到零点。那天晚上,我躲在楼梯间哭,鞭炮声从楼下传来,像年兽在笑——原来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传说,是知道有些告别,连“再见”都来不及说。
书里说年兽“被红色和鞭炮吓跑后,再也没出现过”,可我觉得它一直都在。它躲在奶奶的皱纹里,躲在爷爷的拐杖里,躲在每张没吃完的团圆饭里。今年除夕,我特意买了红袜子,可奶奶再也看不见了;我贴了最正的春联,可爷爷再也摸不着了;我熬到零点,可再没人催我“早点睡”了。

合上书时,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我想起书里那句“年兽怕红色”,可现在觉得,红色哪能吓跑年兽?真正能吓跑它的,是那些没说出口的爱,是那些没来得及的拥抱,是那些以为“来日方长”的遗憾。原来年的来历,从来不是个故事,是根细针,扎在每个长大的人心里,一碰就疼。
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响,绿萝的叶子轻轻晃了晃。我摸了摸书页上的“年”字,墨水已经干了,可指尖还是凉凉的——像奶奶的手,像爷爷的拐杖,像所有再也回不去的除夕夜。
雪停了,鞭炮声也停了。我站起来关窗,突然想问:如果年兽真的存在,它现在是不是正躲在某个角落,看着我们举着手机拍团圆饭,看着我们发“新年快乐”的朋友圈,看着我们把“岁岁平安”说成“年年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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