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粗粝感,像摸到去年秋天晾在窗台的银杏叶。手机屏幕的光在墙上晃,把胡弦那句“石床入水,木鱼上岸”照得发亮。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寺庙后山捡到的半块瓦当,边缘还沾着没烧透的青灰,当时攥在手里走了三里路,到家发现掌心被硌出个月牙形的红印。
江汀的《石头》组诗让我在沙发上缩成一团。那些关于“存在”的句子像细针,扎得人坐不住又舍不得动。“微白的天花板,又一次失眠”,这不就是上周三凌晨三点的我吗?盯着空调出风口数了八百只羊,最后发现数的是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诗里说“在深渊之中有一个惊人的早春”,可我的深渊里只有没拆的快递盒和半包过期的薯片,早春的玻璃碎裂声,大概是被外卖小哥的电动车碾过的易拉罐。
杜绿绿的《山水之间》让我想起去年在美术馆看的那场抽象画展。红黄蓝的色块在墙上撞来撞去,解说牌上写着“对现代性困境的反思”,我站在画前抠了十分钟指甲,最后买了杯三十块的冰美式逃出来。诗里说“您”是“被折叠的时光”,可我的时光明明是被揉成团的卫生纸,塞在抽屉最底层,偶尔翻到,上面还沾着去年感冒时擦的鼻涕。那些试图用想象连接灵魂与肉体的句子,像用蜘蛛丝去捞水里的月亮,捞着捞着,自己先成了湿漉漉的影子。
合上诗刊时,窗外的风突然大了。纸页哗啦啦翻动,停在胡弦的《青瓦》那页。“瓦垄间的小草,屋檐上滑落的雨滴”,我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好久,直到眼睛发酸。小时候住在老房子,每到雨天,瓦当就会滴水,在青石板上敲出细密的鼓点。奶奶说那是龙王在打喷嚏,我总以为能数清那些水滴,可每次数到一半,就被厨房飘来的红烧肉香味勾走了魂。现在老房子拆了,龙王大概也搬了家,可每次下雨,我还是会下意识数水滴,数着数着,就数成了诗里的句子。
江汀的《旅行》让我摸到手机屏幕上的水渍。上周加班到凌晨,打车回家时,司机师傅放着老掉牙的情歌,后视镜上挂着串褪色的平安符。“这便是你们期待的旅行”,诗里这么写。我望着窗外飞掠的霓虹灯,突然想起大学时和室友挤绿皮火车去西藏,硬座坐得腿肿,可看到布达拉宫的那一刻,还是觉得值。现在旅行变成高铁加五星酒店,可那种“微白的天花板,又一次失眠”的惆怅,却像影子似的跟着,怎么甩都甩不掉。
杜绿绿的《献诗》让我想起上周在咖啡馆遇到的那个姑娘。她对着笔记本电脑敲字,睫毛膏晕开成小片乌云,面前的美式凉了也没喝。“您”是“被折叠的时光”,诗里说。我盯着她手腕上的银镯子看,那镯子磕出个小坑,像时光留下的牙印。她突然抬头,我们目光撞上,她笑了笑,又低头继续敲字。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谓“知性写作”,大概就是把这种欲言又止的瞬间,用文字钉在纸上,让风穿过时,能带起几片发黄的记忆。

诗刊翻到最后一页,窗外的雨停了。我摸了摸脸颊,不知何时湿了一片。胡弦写“在江南,小镇,是神的手艺”,可我的小镇早被推土机碾平,神的手艺变成了钢筋水泥的森林。江汀说“在深渊之中有一个惊人的早春”,可我的深渊里只有没回的工作邮件和未付的信用卡账单。杜绿绿写“您”是“被折叠的时光”,可我的时光明明是被揉成团的废纸,塞在抽屉最底层,偶尔翻到,上面还沾着去年感冒时擦的鼻涕。
手机屏幕暗下去,诗刊的影子在墙上晃。我忽然想起奶奶说的,龙王打喷嚏时,瓦当会滴水,滴满一百滴,就能许个愿。可现在瓦当没了,龙王走了,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数着从诗里掉出来的句子,数着数着,就数成了自己的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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