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书时,窗外的雨正顺着玻璃往下爬,像谁用银针挑着丝线绣一幅水墨。我摸了摸后颈,那里还留着方才读到“寒塘渡鹤影”时起的鸡皮疙瘩——不是冷,是那种被什么轻轻揪住衣角的触感,像小时候躲在被窝里听外婆讲鬼故事,明明害怕,偏要竖着耳朵听。
书页里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是去年秋天从大观园旧址捡的。当时导游说那棵树是曹雪芹写“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的原型,我蹲在树根下扒拉了半天,只找到这么片完整的叶子。此刻它躺在“世事洞明皆学问”那页,叶脉里还渗着墨香,倒像是被黛玉的眼泪浸过似的。
说起来,黛玉葬花那节我读了三遍。第一遍笑她矫情,第二遍觉得美,第三遍突然想起初中时,我蹲在操场角落埋过一只死麻雀。那天也下着雨,我用手帕包着它,挖了个小坑,还摘了朵月季放在旁边。现在想来,那月季该是红的,可记忆里却泛着灰——大概和黛玉看见“花谢花飞飞满天”时的心情差不多吧?
书里最让我难受的不是黛玉死,是宝玉结婚那晚。红烛高烧,喜乐喧天,他却掀开盖头发现是宝钗时的表情。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突然想起高三那年,我暗恋的男生在毕业典礼上牵了别人的手。那天我躲在厕所隔间里,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恭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发麻。
原来“遗憾”这种东西,是会在文字里发芽的。你读着别人的故事,却突然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字缝里晃。就像此刻,我摸着书脊上凹凸的烫金“红楼”二字,突然想起上周在地铁上看见一对老人。老爷爷戴着老花镜给老奶奶读报纸,读着读着两人就笑了,皱纹里都漾着光。我当时想,这大概就是“白首不相离”吧?可转念又想起宝钗守着空房的结局,突然觉得,或许所有的圆满,都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象。

书里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我倒觉得是“真作假时假亦真”。就像我小时候总以为,只要把玩具埋在土里,第二天就会长出新的来。后来才知道,有些东西埋下去,就真的没了。黛玉埋的是花,我埋的是麻雀,宝玉埋的是他的青春——可说到底,我们埋的,不都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东西吗?
最妙的是那些细碎的描写。刘姥姥进大观园时,鸳鸯让她行酒令,她憋了半天说了句“大火烧了毛毛虫”。我当时笑出声,可笑着笑着就愣住了——这不就是我们小时候编的顺口溜吗?原来不管过了多少年,人最本真的东西,从来都没变过。就像黛玉哭时用帕子擦眼睛,宝钗笑时抿着嘴角,和我们现在哭笑时的样子,也没什么不同。

合上书时,雨已经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书页上,把“好一似食尽鸟投林”那句映得发亮。我伸手去摸,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原来是窗台上的水珠滴下来了。这滴水和黛玉的泪,和宝玉的汗,和曹雪芹的墨,大概都是同一种东西吧?只是流经了不同的岁月,就变成了不同的故事。
突然想起书里有个细节:黛玉临终前,把写好的诗稿扔进火盆。火苗舔上去的瞬间,她伸手去捞,却被烫得缩回来。那一刻,她该是后悔的吧?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就像我现在摸着这本《红楼梦》,明明知道再读一遍,结局还是一样,可还是忍不住,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照得银杏叶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展翅的鹤。我盯着那影子看了好久,突然想起“寒塘渡鹤影”的下一句是“冷月葬花魂”。原来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消失的。就像黛玉的花锄,宝玉的通灵玉,和我们的青春——可就算知道会消失,我们还是要去爱,去恨,去活,不是吗?
书页上的墨香渐渐淡了,我轻轻合上书,把银杏叶重新夹回“冷月葬花魂”那页。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打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叩门。我竖起耳朵听了听,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当年黛玉听见宝玉脚步声时的心跳,该是一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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