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书脊时,突然想起小时候被妈妈按在澡盆里搓背的感觉——水珠顺着脊梁往下滚,凉丝丝的,像有人用手指在皮肤上画圈。刚读完的绘本还摊在膝盖上,封面上那颗红点子在台灯下泛着光,像谁用指甲掐出来的印记。
那本《点点点》是上周在旧书店淘的。老板说这是“互动绘本”,我翻开时还笑,都三十的人了,玩什么点点点的游戏?可当手指真的按在那些彩色圆点上,跟着书页的指令转圈、拍手、吹气时,突然就想起六岁那年,幼儿园老师带着我们玩“颜色变变变”。那天我穿的是妈妈新买的鹅黄色连衣裙,袖口沾了半片银杏叶,回家后被她举着衣架追着问“怎么把新衣服弄这么脏”。
现在的绘本比我们小时候精致多了。我小时候的绘本是硬纸壳的,边角总被啃得毛毛的,画面里的小兔子永远穿着红背心,小鸭子永远歪着脑袋。现在的绘本会发光,会发声,甚至能闻到香味——上周在书店看到一本讲森林的,翻到松树那页,真的飘出一股松脂的清香。可越精致,越觉得少了点什么。就像现在吃奶油蛋糕,第一口甜得发腻,吃完却记不住味道;小时候用搪瓷缸子喝麦乳精,哪怕只兑了半勺,那股焦香能在舌尖绕三天。
最让我发怔的是《大卫不可以》那本。大卫光着屁股站在椅子上够饼干罐,妈妈叉着腰说“不可以”的画面,让我想起上周在超市看到的母子。小男孩扒着冰柜门哭,妈妈蹲下来给他擦眼泪,说“宝贝,冰激凌太凉了,我们买酸奶好不好?”现在的妈妈们连“不可以”都要说得温柔,可我们小时候,妈妈的“不可以”是带着火气的,是“再闹就把你扔出去”的威胁,是“你看人家谁谁谁”的比较。可奇怪的是,现在听不到这样的“不可以”了,却反而怀念起那种被管着的踏实感。

有本讲死亡的绘本叫《爷爷变成了幽灵》,艾斯本和变成幽灵的爷爷在夜里散步,爷爷说“我忘记做一件事了”。最后他们想起来,是忘记说“再见”了。我合上书时,窗外的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突然想起外婆走的那天,我蹲在病房门口哭,妈妈红着眼眶说“别哭,让外婆走得安心”。可现在想来,我们谁都没好好和她说“再见”。我们总以为“再见”是明天的事,是下次见面的事,可有时候,“再见”就是最后一次见面。
最戳我的是《活了一百万次的猫》。那只猫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每次都有不同的主人,却从来没为自己活过。直到它遇到白猫,生了小猫,最后死在白猫身边——这一次,它没再活过来。我读到“猫再也没有起死回生过”时,突然想起大学时养的那只狸花猫。它总爱趴在我的课本上睡觉,有次我生气把它推下去,它“喵”了一声,又跳上来,把爪子搭在我手背上。后来它走丢了,我在小区里贴了半个月寻猫启事,最后在垃圾站旁边找到它的项圈,上面沾着泥,铃铛还响着。现在想来,它是不是也像那只活了一百万次的猫一样,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呢?

绘本里的世界总是干净的。小兔子永远能找到回家的路,小象永远能记住自己的名字,连狼都变得温顺,不再吃小羊。可现实不是这样的。现实是,我小时候养的金鱼总活不过一周,是妈妈种的月季总被虫蛀,是我第一次做饭把锅烧糊,是我说“永远不分开”的朋友,现在连朋友圈都不点赞了。可就算这样,我们还是爱看绘本,爱看那些被美化过的世界,爱看那些永远有圆满结局的故事。因为现实太锋利了,我们需要这些柔软的东西来垫一垫,就像冬天睡觉前,总要在被窝里塞个热水袋。
合上最后一本绘本时,台灯的光突然晃了一下。我低头看膝盖上的书,那些彩色画面在光影里晃啊晃,像小时候坐在爸爸自行车后座,看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退。那时候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爸爸会永远年轻,妈妈会永远唠叨,我会永远有新绘本看。可现在,爸爸的背弯了,妈妈的头发白了,我的书架上堆满了没拆封的新书,却再也没人蹲下来和我一起读。

窗外的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绘本封面上。那颗红点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谁用眼泪滴出来的。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读完绘本,都会把书页折个角,标记“读到这里了”。可现在,我连折角的勇气都没有——怕弄皱了书,怕弄坏了这份干净。就像我们长大后,连“我爱你”都要说得小心翼翼,连“我想你”都要藏在玩笑里,连“我难过”都要笑着说“没事”。
那些绘本里的遗憾,其实我们都在经历。只是我们不说,就像我们不说“我怕黑”,不说“我想你”,不说“我后悔”。我们只是默默合上书,把故事留在夜里,让它们轻轻挠着心,像有人用手指在皮肤上画圈。
可这样,就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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