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外机嗡嗡响着,我缩在沙发角落翻完最后一页。窗外的雨早停了,可指尖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的触感——像攥着一把湿漉漉的贝壳,每片棱角都硌得人生疼。精卫叼着木石往海里扑的样子,突然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海边捡的鹅卵石,圆滚滚的,怎么都握不住。
记得那天也是阴天,海浪把沙滩冲出一道道沟壑。我蹲在礁石缝里找螃蟹,裤脚被海水打湿了半截。妈妈在远处喊“别往深了走”,可我就是想看看潮水退下去后,会不会露出传说中的龙宫。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和精卫多像啊?明明知道海那么大,大到能把所有声音都吞掉,可还是固执地认为,只要不停往里扔东西,总有一天能填平它。
书里说精卫是炎帝的女儿,溺水后化作鸟,日复一日地填海。我盯着纸上的“溺”字发了会儿呆——这个字像极了小时候溺过水的池塘。那年夏天特别热,我和邻居家的男孩偷偷溜去村头的野塘游泳。他游得比我远,突然就沉下去了。我站在浅水区,看着水面冒了几个气泡,然后恢复平静。后来大人们捞了很久,只找到他的一只凉鞋。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下过水。可精卫呢?她明明已经变成鸟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填海?是恨吗?还是不甘心?或者只是单纯地觉得,既然开始了,就不能停下来?我翻到插图那一页,画里的精卫羽毛凌乱,眼神却亮得吓人。她嘴里的木枝沾着海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极了那天池塘边飘着的塑料袋。

上周在地铁上,看见一个妈妈训孩子。小男孩大概五六岁,抱着玩具车不肯松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了多少次了,这种破车家里有一堆!”妈妈的声音很尖,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小男孩突然把车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跑。妈妈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嘴里还念叨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书,精卫的影子在字里行间晃啊晃,和小男孩的背影慢慢重叠。
有时候觉得,人活着就像在填海。有人填的是理想,有人填的是遗憾,有人填的是根本填不满的欲望。我大学时有个室友,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背单词,风雨无阻。后来她考上了藤校,临走前请我们吃饭。席间她举着酒杯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拼,可能就是不想输吧。”说完她笑了,可那笑容里藏着点说不出的疲惫,像极了精卫飞过海面时,翅膀上沾着的盐粒。

前天下班路过小学门口,看见一群孩子在跳皮筋。他们跳得那么高,那么用力,仿佛要把天空都戳个洞。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摔倒了,膝盖擦破了皮。她趴在地上哭了两声,抬头看见其他人都还在跳,又爬起来追了上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小小的精卫,正朝着某个看不见的目标扑腾。
夜里总做梦。有时梦见自己变成精卫,叼着石子往海里扔,可海面连个涟漪都不起;有时梦见那个溺水的男孩,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冲我笑,却不肯上岸;有时梦见大学室友,她站在纽约的街头,背后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可她的眼神还是那么空,像被海风吹干的贝壳。
书签还夹在“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那一页。我伸手摸了摸纸上的字,凹凸的触感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沙滩上写字。潮水一来,所有痕迹都没了,可还是有人不停地写,不停地写。就像精卫,就像那个摔倒了又爬起来的小女孩,就像地铁上那个倔强的孩子,就像我们每个人。

空调突然停了,热气从地板缝里钻进来。我合上书,发现自己的指甲缝里还沾着点沙粒——大概是下午在公园散步时沾上的。窗外的路灯亮着,照得雨后的柏油路反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精卫的影子还在晃,可我已经不想再想了。
那些没填完的海,没写完的字,没说完的话,没追上的梦——我们到底是在和谁较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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